次日卯时,咸阳宫大朝会。
殿外的晨光还没照进来,殿内已经站满了人。
百官按品级排列,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台阶下,黑压压一片。
没人说话。
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,和偶尔从外面传来的风声。
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两名内侍从寝殿方向走出来,搀扶着嬴异人。
嬴异人脸色灰败,透不出半点血色。
他走得极慢。
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。
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,每一声都踩在百官心上。
走到榻前,他摆手让内侍退下。
两只手撑着扶手,身子晃了晃,硬是靠自己坐了下去。
殿内更安静了。
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。
华阳太后坐在侧殿,身板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殿下百官,一句话没说。
赵姬抱着嬴政站在偏门处,小孩子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困意,但很乖,没动也没哭。
吕不韦站在百官最前面。
手里的朝笏握得很紧,眼睛盯着地上的青砖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赵彻站在殿侧。
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甲胄,胸口和袖口沾了暗红色的血迹,斩马剑挂在腰间,剑鞘上有几道新刮痕。
他没擦脸上的灰。
整个人看着像刚从地牢里爬出来。
嬴异人开口了。
“昨夜赵魏两国集结八万大军,打着伐秦旗号,兵锋直指函谷关。”
声音很轻。
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有几个官员的脸色变了。
吕不韦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。
“秦国内乱刚平,外敌已至。”
嬴异人顿了顿,喘了口气。
“孤今日召集诸卿,便是要定下出兵之事。”
他抬起头。
目光从殿下扫过去。
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低下头。
“郎中令赵彻,破逆鳞,护王室,功不可没。”
嬴异人的声音虽轻,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。
“今日起,赵彻为护国郎中令,位同九卿之首。”
“持孤御赐玉符,总督函谷关战事,先斩后奏。”
话音落地。
殿下炸开了。
有人倒抽了口冷气。
有人脸色一变,嘴唇动了动,没敢吭声。
还有几个官员互相对视,眼神里全是疑虑。
赵彻跪下。
双膝触地,额头低垂。
嬴异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符,递过去。
玉符温润,通体莹白,上面刻着秦国的玄鸟纹,边缘还带着体温。
赵彻双手接过,没说话。
嬴异人看向吕不韦。
“相邦筹备粮草军械,十日内送至函谷关。”
吕不韦俯身行礼。
“臣领命。”
嬴异人又看向赵彻。
“即刻点兵出征。”
话音刚落,殿下就有人出列了。
少府丞郑吉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手里捏着朝笏,脸上挤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。
“王上,臣有话说。”
嬴异人看着他,没吭声。
郑吉清了清嗓子。
“秦国内乱刚平,国力损耗极大,此时与赵魏两国开战,恐非明智之举。”
他说得慢条斯理。
“臣以为,不如割让边境三城求和,待国力恢复后再图大业。”
说完,他扭头看向身后。
立刻有三个官员出列附和。
“郑丞所言有理,和为上策。”
“王上,还请三思。”
郑吉看气氛差不多了,又补了一句。
“况且郎中令虽破逆鳞有功,但论领兵打仗,他不过是个查案的,并无实战经验。”
他语气里带了点轻蔑。
“若让他领兵上阵,恐非但不能退敌,反而要白白葬送三万将士性命。”
殿下有些官员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。
几个人低声议论了起来。
郑吉嘴角微微勾起,眼神扫向赵彻。
赵彻站起来了。
他走到郑吉面前。
脚步声在殿内回荡,一步一步,不急不缓。
郑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赵彻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。
展开。
当众念了起来。
“秦历二十五年三月,少府丞郑吉向魏国商贾倒卖生铁三千斤,换取黄金百两。”
郑吉脸色一僵。
“同年七月,郑吉倒卖军械三车,换取珠宝若干。”
郑吉的脸开始白了。
“同年十月,郑吉将函谷关城防图纸泄露给魏国细作。”
他念完,抬手把竹简砸在郑吉脸上。
竹简啪地一声打在郑吉额头上,弹开,滚到地上。
“这是昨夜从逆鳞据点查抄出来的走私账本,上面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郑吉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惨白。
“你,你血口喷人!”
他声音都发颤了。
赵彻没理他,继续说。
“账本里还有你收钱的凭证,收货的地点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落在郑吉腰间。
“连你腰上那块玉佩都记得明明白白。”
郑吉下意识摸向腰间,手指碰到玉佩,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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