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一顶王冠,两条人命(1 / 1)

哭声是从西屋底下传出来的。

孟平踩过去,脚下的土发虚。

他蹲下摸了摸,摸到一道缝,缝里塞着草。

草底下压着一块木板,板上还搁着半缸粟米。

两个密卫把粟米缸抬开。

孟平一刀撬进去,翻板掀起。

底下是个地窖,往下四尺。地窖深处还有一层夹层,用木栅栏封着。

孟平把火折子伸进去。

一个孩子蜷在夹层角上,五六岁的样子,光着脚,手腕绑着布条。布条另一头,系在栅栏上。

孩子看见火光,不哭了,反而往里缩。

“不咬人。”

孟平把刀插回鞘里,伸手掰开栅栏。

“出来。”

孩子不动。

孟平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,放到地上。

孩子盯了很久,才一点点挪过来,抓起干粮就往嘴里塞。

上头那三个人被按住时,一句话都没喊。

孟平把孩子裹进披风里,抱着上马。

天亮前,人送到了坛下营帐。

赵彻正在看雍城旧图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
孩子被放到草席上。

芈苏过去摸了摸他的手脚,又翻开眼皮看了一眼。

“饿了不止一天。”她说,“手腕磨破了,没别的伤。”

“他们不敢弄伤他。”赵彻说,“伤了,就没用了。”

孟平这才反应过来。

“头儿的意思,这孩子是人质?”

“工造署名册拿来。”

范喜的名字排在第一行。

再往下十几行,有个老木匠叫鲁衡。

六十一岁,做了四十年礼器,专管冠、圭、璧这一类东西。

“这个。”赵彻点住名字,“住哪?”

“城西,坛后第三巷。”

“带他来。”

另一名密卫也在此时入帐。

“郎中令,礼器库那边有消息。”

“田岳昨夜从西门进了库,待了半刻才出来。弟兄们按您的吩咐,没有惊动他。”

赵彻点了点头。

“看住他的住处,别让他跑。”

鲁衡进帐时,两只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抖。

他没敢看赵彻,进来就跪下。

赵彻没说话,抬手指了指草席。

老头回头。

只看了两眼,喉咙里便挤出一声。

他整个人扑过去,膝盖砸在地上,砸得很响。

孩子醒了,看见他,终于放声哭出来。

老头抱着孩子,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,只是全身发抖。

帐里没人催他。

过了很久,鲁衡把孩子放下,转过身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
“是我。”

“冠里的扣,是我装的。”

赵彻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
“谁让你装的?”

“礼器丞。”老头嘴唇直哆嗦,“田岳。”

“三月十七验器那天,他把我留下。”

“他说,我孙子在他手上。”

赵彻没有打断。

“我做了四十年器。”鲁衡的声音裂开,“我知道那三道扣是干什么用的。”

“我知道装上去,王上的冠会在坛上裂。”

“我知道做了这事,我要死,我儿子要死,全家都得死。”

他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。

“可他把孩子的鞋从袖子里掏出来,扔在我脚边。”

“郎中令,你说我怎么办?”

帐中静了一下。

秦烈站在门边,脸色难看。

赵彻只问了一句。

“钥呢?”

“三把。”鲁衡伸出三根手指,“不是田岳自己做的。”

“是一个人送来的,姓季,叫季衡。”

“他不是雍城人。他说话有邯郸口音,压得住,压不干净。”

“季衡说,钥有三把。一把在田岳身上,一把在他自己手里,还有一把,给了看钟的人。”

赵彻手指停在膝上。

“看钟的?”

“玄鸟钟。”鲁衡说,“他还交代了别的。”

“大祭那日,观礼的人堆里会混进二三十个人。”

“冠一裂,那些人就一起喊。”

“喊什么?”

老头打了个哆嗦。

“天弃赵政。”

孟平忍不住骂了一声,被秦烈瞪了回去。

赵彻缓缓起身。

“喊完呢?”

“喊完就跑,跑不掉也不怕。”鲁衡说,“季衡说过一句话,我记得。”

“他说,这话只要出了雍城的门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”

“朝里那些老先生,会替他们喊十年。”

赵彻转头。

“芈苏。”

芈苏已经让人从张唐军营取来正冠。

封条是她当着范喜的面割开的。

她拆开冠身夹层,用银针拨出里面的东西,倒在白布上。

一小撮红,一小撮黄,还有几片薄薄的松脂片。

“朱砂。”她说,“磨得很细,混了滑石。”

“这几片是松脂,压成薄片,夹在中间。”

“扣一开,冠梁一崩,松脂片断掉,朱砂就会散。”

赵彻问:“能散多少?”

“撒不了满身。”芈苏想了想,“但足够落在冠上、领口和脸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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