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昼夜。
赵彻这一路只在马上啃干粮,换了四回马。
第三回换马时,两匹马口吐白沫栽在路边,密卫割了缰绳,人跳上后备马接着赶。
第三日辰时,前头露出一道光秃的斜坡。
坡上不长树,青灰碎石一层压一层。
风从坡口穿过来,卷着土腥气。
秦境这侧的烽燧还在十二里外。
赵彻下马,把三十名密卫分开。
“十四人留在这儿。”
“不许过界,不许生火,不许露刀。”
“我三日不回,你们就回上郡,把话带给王上。”
留下的密卫头目急了。
“郎中令,就带十六个人?”
“十六个人像商队。”赵彻从马袋里抽出一套赵地褐衣,边换边说,“十七个也行,三十个不行。”
“赵国哨卡见过多少商队,一眼就能看出规矩。”
芈苏把马袋里的秦制药囊全倒出来,换成赵地的粗麻药袋。
秦烈蹲在石头上磨刀鞘,磨的是鞘口那道秦纹。
孟平拔靴底的铁钉,一颗颗往手心里攒,攒了满把。
“这鞋走石头路要滑。”
“滑就慢点走。”赵彻把铜钥揣进怀里,“钉子留一颗。赵国边卒的鞋,多半都掉钉。”
“太干净,反倒惹人疑心。”
一行十七人,牵着六辆空车,从商道进了赵境。
走了不到八里,前头就是哨卡。
两排木栅,一间土屋,五六个赵卒斜靠着长戈。
一个屯长模样的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。
见车队过来,那人把豆壳往地上一扬,起身。
“哪家的?”
“邯郸魏氏。”孟平在前头拱手,腰弯得刚好,“执事魏南的车。”
“魏南人呢?”
“留在雍城办箱子的事。”
那屯长眼皮抬了抬。
“钥。”
孟平把铜钥递上去。
那人一枚枚捏过,翻到钥柄看编号。
数到第九枚,手停了。
“九号是账房的。”
“账房的钥,怎么在你手上?”
孟平脸上一点不慌。
“账房病在武安,钥交我代拿。”
“回话呢?”
“东仓换新席。”
那人手上一顿,把钥丢回来。
“西仓不点灯。”
孟平接上:“灯在坡上。”
屯长这才让人抬栅栏。
“进去别乱走,坡上有人当值。”
车队过了栅,赵彻走在最后一辆车边,眼睛没离过地面。
车辙很深。
两道辙印压得往下沉,边上又叠着一层旧辙,土被挤翻了边。
他蹲下去,用指节量辙深。
三百副甲,六辆车,辙印该有这么深。
可辙旁边什么都没有。
赵彻沿着车辙走了三十步,又走了三十步。
一颗马粪都没有。
他起身,招手叫秦烈。
“运甲的车谁拉?”
“辎重车用挽马,重甲得四匹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四匹马从坡东拉到这儿,走了三十多里,怎么一颗粪都没有?”
秦烈弯腰看辙印,脸沉下来。
“……是牛。”
“不是牛。”赵彻用脚尖点了点辙沟边的一道浅痕,“牛拉车,蹄印更深。这里两侧有推杆蹭出的土痕,是人推的。”
“车上没有三百副甲。”
“那车里是什么?”
“空箱,压了石头。”
赵彻抬眼看坡顶。
“甲是幌子。”
“甲得等赵国边军来了才穿。”
“真正留在坡上的,是那四十七个人。”
坡背后有一片洼地,苇席围出一圈临时仓场,席墙外挖了浅沟。
赵彻让车队停在半坡,只带秦烈、孟平和芈苏,从西边干沟摸过去。
苇席有缝。
他贴上去,往里看了很久。
场子中间码着二十几口木箱,箱盖敞开,里头是甲。
赵彻看了两眼就认出来。
甲片压茬的方向反了。
秦制札甲是下压上,这些是上压下。
穿在活人身上一动就卡,穿在死人身上不动,倒看不出来。
再往里。
场子东角用木栅圈了一块地,栅里蹲着一堆人。
男的女的,还有孩子,手腕都用麻绳串在一根横木上。
赵彻数了两遍。
四十七。
栅外站着八个弩手,弩已上弦,箭头是四棱的。
那八个人的站位不朝外,全朝里。
孟平的手在袖子里攥出了声。
“郎中令。”
“忍着。”
赵彻收回目光,退下干沟。
“账房在哪?”
“西头那间土房,门口挂了灯笼。”芈苏压低声音,“进出的人,手上都有墨。”
赵彻拍掉身上的土,把褐衣领子理正。
“我进去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商队来接货,总得有人对账。”赵彻把铜钥在手里晃了晃,“我要那本调度简。”
“对不上怎么办?”
“对不上就动手。”
土房里点着两盏灯。
一个瘦长脸的人坐在案后,拿硬笔往竹简上刻数,指头黑了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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