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祭散后,坛下的火盆还烧着。
赵彻把十三箱木牍全搬进营帐,一片一片摊在草席上,从帐口铺到帐尾。
秦烈提着灯站在旁边,看得眼睛发涩。
“三千多片,一片片翻到天亮也翻不完。”
“不用看字。
赵彻蹲着,指尖在一片竹牍背面来回蹭,“看料。”
面板亮起来。
【材质:竹,三年生。】
【产地:赵地邯郸城东。】
【书写工具:楢木硬笔,笔锋残缺。】
【判定:与邯郸核心据点往来简册同批。】
同一句判定连着跳了十七遍。
到第七十四片,字变了。
【检测到二次刮削痕迹。】
【原文残留:甲三百,送白狼坡。】
赵彻把竹牍举到灯下。
刮得极薄,字口早被削平。
墨却渗进了竹肉,灯一照,还是浮出来。
芈苏用醋润过,又架在炭火上慢烘,纹路一点点显出来。
七个字之外,底下还压着六个。
“甲三百。”孟平念了一遍,“送白狼坡。”
“白狼坡在哪?”
“秦赵交界。”秦烈答得快,“出上郡往东北,山口那片斜坡,坡上没树,光石头。”
“两边都不驻兵。赵国在坡东十里有个哨卡,我们在坡西十二里有个烽燧。”
赵彻把竹片放下,没接话。
三百副甲。
他想的不是数目,是这批甲要怎么运。
“移库那日,库是空的。”他说,“甲出了观星台,不入赵军,不走驰道,偏偏绕到一处没人管的荒坡。”
“赵国要打我们,压函谷关就是了。往荒坡上送三百副甲做什么?”孟平想不通。
赵彻抬眼。
“你猜这三百副甲,是什么样式。”
帐里静了片刻。
秦烈的脸先沉下去。
“……秦甲?”
“对。”
“赵国自己有甲,仿秦甲做什么?”孟平还是没转过来。
“甲穿在死人身上,才用得着仿。”赵彻起身,把剑搭上肩,“三百副秦甲扔在白狼坡,再摆上几十具赵人的尸首。赵国边军赶到,看见的是什么?”
孟平吸了口凉气,退了半步。
“是秦军越境屠了赵民。”
“赵国就有话说了。”赵彻往帐外走,“他们不急着打我们,是要找个由头,让赵国上下都咬着牙来打这一仗。”
“燕、魏、韩看着这事,也就有了开口的由头。”
蕲年宫的灯还亮着。
嬴政刚脱了礼服,一身玄色中衣,冠已取下,头发用素带束着,坐在案后翻雍城的赋册。
十三岁的人,坐得一板一眼,脊背挺得直。
赵彻把竹片放到案上。
嬴政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把竹片翻过来,又翻过去,对着灯看了很久。
“三百副。”他说,“寡人今日刚受册。”
“边境死几十个赵人,赵国就能说,秦国新王一登位便屠戮邻民。”
“他们要的是这句话,不是那三百副甲。”
这一层,赵彻本以为要自己讲。
“正是。”
嬴政放下竹片。
“你要去。”
“臣要去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“三十名密卫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再多就不是查案,是出兵。”赵彻说,“三十人是商队的规模,三百人是先锋的规模。”
“臣一过界,赵国就有了真由头。”
嬴政的手指停在案上,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寡人许你便宜行事。”
“但有一条。”
“到了界上,不许打秦军的旗,不许穿秦军的甲,更不许用秦军的名义。”
“死在赵境的秦人,寡人不认。”
这话说得平,没有半点绕弯。
赵彻反倒松了口气。
“臣明白。”
“臣若死在那边,请大王把臣的名字划掉。”
嬴政盯着他,忽然开口:“寡人不划。”
“寡人会说你是私自越境的商贾,然后把你的骨头要回来。”
赵彻愣了一下,躬身退出去。
帐外,秦烈已经把马牵好。
赵彻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,十三枚,钥柄上刻着编号,是从魏南袖里搜出来的。
他把钥递给秦烈。
“魏南那条商路,赵国哨卡认钥不认人。”
“钥在,我们就是邯郸赵商的执事。”
秦烈接过来,捏在手心。
“他供的是假话呢?”
“芈苏灌了他三回药。”孟平接话,“连他祖父的忌日都招了,不敢作假。”
赵彻翻身上马。
“路线牍带着,铜钥分三人拿,别放一处。”
“衣裳全换赵地样式,鞋底的钉子拔掉。”
“兵器裹布,刀鞘上的秦纹磨平。”
一行人卯时前出了雍城北门。
天没亮透,官道上浮着白气,马蹄踩在霜土上,声音发脆。
出城十八里,前头有人拦路。
三骑,秦军斥候的服色。为首那人举着一卷东西,隔老远就喊。
“咸阳急诏!郎中令接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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