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凿石响过之后,闸下反倒静了。
河工们没听见,还在嚷。
赵彻听见了。他从怀里抽出玉符,举过头顶。
“先王所赐,护国郎中令,总督渠首。”
“自此刻起,渠首一切人、事、水,归我调度。”
鲁苍看清符上的字,膝头一软,跪了下去。
赵彻没让他起来,抬手指向石闸。
“闸室里八个人。闸下东壁三步,西壁两步,还有三个蹲着的。”
“绞盘台上四个,两个在解绳,两个在盯你们。”
“闸座底槽已经砸进去两枚楔子,另有二十二枚在闸室北角草垛底下,麻布裹着。”
鲁苍抬起头。
他修渠三十年,闸室里站几个人,从闸头上根本瞧不见。
“郎中令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彻跳下马。
“秦烈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三十人下闸室。不许放箭,不许伤河工,也不许放走一个。”
秦烈刚要走,土坡上的韩阙先动了。
他把那卷帛书一抖,展在河工面前。
“少府急令在此!”
“郎中令要停水一日,郑国渠七村四百二十顷麦,全废!”
他往前跨一步,赤脚踩进泥里。
“乡亲们,你们夯了两个月的土,为的是什么?”
“为的就是明日那道水!”
“他把水停了,你们今年的麦子就是空穗!”
河工往闸头挤过来,前排的手里还攥着夯杵和铁锹。
三百多人,一步一步压上土坡。
秦烈的人横过去挡,剑没出鞘。
一名老河工的夯杵砸在密卫护腿上,闷响一声。
“退!”秦烈吼了一句。
“你退!”那老河工手抖得握不住杵,“我孙子还在村里等麦收!”
鲁苍从地上爬起来,站在两拨人中间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两头都劝不动。
赵彻看了一眼水面。
泾水在闸前打旋,水位顶到了第五层青石。
“鲁苍。”
“在。”
“渠首往东两里,有两个分水口,通旧河道。”
鲁苍一惊。
“郎中令连这个都知道?那是郑国当年试水挖的,早废了。”
“开。”赵彻说,“两个分水口全开,水放进旧河道,顺着旧沟往东走。”
鲁苍脑子转了半拍,眼睛亮起来。
“旧沟能走到石川原!”
“石川原下头就是七村的支渠口!”
“绕得远,水头也慢,可水能到!”
“能到就行。”
赵彻转身面向那三百多人。
他没喊,声音也传得开。
“主闸今日不放。”
“水从旧河道走。”
“七村的支渠口,今夜子时前见水。”
“误了田期,由少府按例折粟补偿。我赵彻具名担责,写进渠丞簿子里。”
土坡上的嚷声落下去。
一个河工往前挪了半步。“贵人这话,作数?”
“作数。”
赵彻抬手指向韩阙。
“他手里那卷帛,是少府急令。”
“急令上写着,渠首明日辰时开闸。”
“可这几日的水,从旧河道也能到七村。”
“他明知有旧河道,为什么一个字不提?”
“他不修渠,也不种地。他要的只是明日辰时,那道闸门抬起来。”
三百多张脸一齐转向韩阙。
韩阙的下颌绷住了,把帛卷往泥里一摔,冲着闸室方向吼了一句什么。
不是秦话。
闸下立刻响起铁器啃石头的声音。不是一声,是连着的。
“砸楔子!”
秦烈已经冲了下去。
赵彻跟在后面,斩马剑没出鞘,横着挡开两个扑上来的人。
闸室的门是半人高的石洞,弯着腰才进得去。
里头一盏油灯,八个赤膊汉子抱着铁锤打底槽,石屑溅在腿上。
绞盘台在闸室后侧。
四个人正把提闸的粗绳一圈一圈往上绞,绳已经绞起半人高。
再半圈,闸门就要抬起来。
赵彻的剑横着甩出去,剑锋擦过绞盘顶,粗绳齐口断开。
绞盘反转,铁齿咬着空气咔咔倒退,把两个绞绳的人甩上墙。
第三个人扑上来抱他的腰。赵彻用剑柄砸在那人后颈,人趴了。
秦烈从后头带人涌进来。
闸室里没有兵刃,全是锤和凿。
打起来不好看,也很快。
半炷香工夫,十二个人被一根麻绳串着从石洞里拖出来。
韩阙在土坡上被两名密卫按跪着,肩胛骨反着扭。
底槽里的三枚楔子,赵彻亲手拔了出来。
先砸进去的两枚,头部弯成了钩。
“鲁苍。”
“在。”
“调一架水车来,压在楔上。”
“压多少?”
“照石闸放水那日的水压。”
鲁苍点了六个老河工,把闸道上的水车拖过来。
木架落下,压住一枚新楔。
第一下,楔身弯了。
第二下,铁皮从中段裂开,芯子露了出来。灰白,发软。
鲁苍伸手抠下一块,指腹一捏,捏出个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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