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彻捏着那枚木片,没有抬头。
木头上的字刻得很浅,边角磨得快平了。
一个郭字。
吕不韦站在阶下,看清他停住的动作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这一片,郎中令最好扔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是郭厉的牌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嬴政坐在案后,手里还捏着那卷收货簿抄本,没有开口。
吕不韦往前半步,压低声音。
“当年平原君府在边市结私货,账不走官署,走门客。郭家管河东那一段十几年,他手上这片木牌,是替平原君府结账的凭。”
“认这片牌,能进观星台外院。”
“不必递文书,不必报名姓。守外院的库吏见了牌,只当是府里自己的人。”
赵彻把牌翻过来看。
背面有一道浅槽,像被绳子勒过。
“坏处呢?”
“坏处就是郭厉现在在你手里。”吕不韦说得很直,“他人没了消息,邯郸那边最多七八日就会知道。到时候,谁拿着郭字牌进院,谁就是第一个被拿住的人。”
秦烈站在殿门口,忍不住开口。
“那就是块烙铁。”
“是烙铁。”
赵彻把七枚木片收进掌心,一片一片压实。
“也是钥匙。”
嬴政终于开口。
“郎中令要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夜。”
“寡人再问一遍。”十三岁的少年合上抄本,指节压在案沿上,“你死在邯郸,寡人不能派兵去抬你的尸首,也不能给你发一纸抚恤。这话,寡人说第二回了。”
赵彻跪下去。
“臣听见了。”
“臣此去,不打秦旗,不带秦印,不认秦人。人若回不来,就当是邯郸城里死了个魏氏盐商。”
嬴政看了他半晌,忽然道:“那你把郭厉给寡人留下。”
“他在上郡军棚里,一只手废了,芈苏给他吊着命。”
“留着。”嬴政说,“他活一日,赵国就多信一日,郭字牌还在他自己人手里。”
赵彻抬头。
这话说得比他想的更狠。
出了章台宫,天已经黑透。
郎中令府的院里点着六盏灯。
赵彻站在灯下点人,一个一个点。
“会赵地口音的,站左边。”
三十个密卫,过去十九个。
“武安、邯郸、观星台后巷,去过的,往前一步。”
十九人里出来七个。
赵彻留下这七人,又挑了四个手上功夫硬的,凑成十一人。
秦烈皱起眉。
“十一个人,进邯郸?”
“进邯郸不靠人多。”
赵彻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摆开。
七枚赵商旧木片。
十三枚从魏南袖中搜出的铜钥。
郭厉的私印,血迹还没洗干净,印面刻着两个小篆。
一卷截获的验收暗语,写在竹纸上,赵彻已经背下来了。
“秦烈,你扮盐商护卫头。”
“少说话,多摸刀。有人问你从哪儿来,你说河东,别说安邑。安邑口音,你学不像。”
秦烈点头。
“孟平赶车。”
“三辆车,两辆装粗盐,一辆装席。席子底下留夹层,能塞人。”
孟平问:“塞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彻说,“路上总会捡到人。”
芈苏在旁边把药箱里的瓶子换成漆罐,罐上贴了盐价签子。
“我扮账房。”
赵彻看她一眼。
“行不行?”
芈苏把袖口卷上去,手腕抹了灰。
“账房手上有墨,我有墨,还有算筹。”
“你手太干净。”
“路上蹭。”
赵彻笑了一下,没再说。
出发前,他又交代一件事。
“衣、鞋、腰带,全换赵地的。刀鞘上的秦纹磨掉。谁身上带着写秦字的东西,现在就拿出来,我不查第二遍。”
一个密卫从怀里摸出一枚半两钱,放在桌上。
“这个也算。”赵彻说,“赵地用刀币、布币。你揣着秦钱去买馍,一个卖馍的就能把你卖了。”
三更,三辆车从雍城北门出去。
走了三日半,进了赵国边市。
边市在武安以西。
一片土台子,两排棚子,往来车马堵成一长条。
关吏是个塌鼻梁的中年人,站在关卡后面喊。
“盐车,全拆。”
孟平勒住马,跳下来赔笑。
“官长,粗盐一拆,风一吹就少三成,小的这一趟白跑。”
“少三成关我什么事。”
关吏用刀鞘敲着车帮。
“近来秦国细作多得跟蝗虫一样,前头三天刚扣了两个。你不拆,就退回去。”
后头排队的赵商开始骂。
赵彻这时才从车辕上下来。
面板亮了一下。
【目标腰后:观星台外院收货牌,编号乙一二。】
【持牌人在册:三年七个月。】
他走过去,没有先看关吏的脸,先看他腰后。
“官长腰上那块牌,是乙一二吧。”
关吏的手停在刀鞘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赵彻声音不高,语速很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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