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彻把那张墨样举到灯下。
牌样上有个编号。
丙七。
他让芈苏把御膳车的车籍册调来。
天已透亮,福安亲自跑了一趟内廷,把册子送到符节房外廊。
赵彻翻到丙字一栏。
丙七御膳车,六月初四卯时出宫,往东市采买,原定回宫是未时。
那行记录被人动过。
墨色深浅不接,笔画压得更重。
改成了:午时入西廊。
“卯时出宫的车,改成午时入宫。”
赵彻把册子推给福安。
“御膳车一天走两趟,是谁改的?”
福安的眼睛几乎贴到纸面,看了半天。
“内廷厨库那边报的。”
“报单还在。”
“昨日午后送来的。”
“昨日午后。”
赵彻把墨样折好收进袖里。
“梁绶补牒,是昨夜。”
“御膳车改时辰,是昨日午后。”
“先改车,再改门。”
“修缮车不是主手。”
秦烈站在旁边,西廊的灰还挂在鬓角。
“那十二个人算什么?”
“探路的。”
赵彻说。
“他们进宫,看清符节房外廊有几道门,多少卫士,铁门开在哪一侧。”
“看清了,桶里那些蜡和泥就能用上。”
“看不清,就当补墙走一趟。”
“真正来取齿样的人,走御膳车。”
“御膳车有内廷真牒,车上的食桶又都封着。寻常人不敢拦,更不敢翻。”
福安的脸褪了色。
赵彻没有再等。
他先去了蒙毅那里。
真正的调兵符节验齿簿从符节房外库取出,装进铁匣。
蒙毅当着赵彻的面落锁,铜锁咬合,响了一声。
“这册子昨夜起就该在我手上。”
蒙毅把铁匣抱在肘弯。
“符节房的钥归宫门司,验齿簿归内廷,两处分管,中间便有缝。”
“今日之后,我会上奏,把这道缝补上。”
“先过了今日。”
赵彻说。
“外库那个位子不能空。”
芈苏连夜抄了一本。
页数一样,装订一样,连绳结的打法都一样。
赵彻只在末页动了手脚。
齿样图的第三、第七、第十一处,各改了半分。
“他们拓走,也做不出能对上的符。”
“真拿去调兵,验齿时齿口就会卡死。”
赵彻把仿册放回外库原位,封绳上涂了药墨。
之后,他把人分开。
孟平守西廊车道,人藏在膳食库屋后。
秦烈带十二人进符节房外廊,伏在铁门两侧的木格后头。
福安照常在西廊值着,御膳车过北掖门时,照例放行。
“不许在门上多看一眼。”
赵彻交待。
“你越不看,他们越敢往符节房来。”
午时,日头当顶,砖地烫脚。
御膳车从北掖门进了宫。
四轮车罩着蓝布,前头两个内侍拉辕,后头跟着四个人。
车上摆着六只食桶,桶口封着油纸,纸上盖着内廷厨库的印。
领车的宦者三十来岁,白净脸,手里捧着一卷牒。
车到西廊,赵彻站到了道中央。
“开箱。”
那宦者把牒举起来。
“内廷真牒。”
“郎中令请看时辰。”
“午时送膳。”
“陛下今日辰时赴渭北阅仓,午膳在渭北仓道上进。”
“这六桶膳食,要装漕船送出去。”
“误了时辰,陛下在渭北吃什么?”
西廊上站着不少宫人。
一个老宫人往前挤了两步。
“郎中令。”
“御膳误一刻,内廷就要有人受笞。”
“昨夜的事,咱们也听说了。可这车是厨库的车,人也是厨库的人。”
“您先放过去吧。”
“对,先放过去。”
好几个人跟着开口。
一个小内侍已经伸手去推车。
赵彻从怀里取出玉符。
玉符一举,那小内侍的手僵在车辕上。
“王上临验。”
赵彻把玉符按在车沿。
“扣车。”
“误膳的罪,我一个人担。”
那宦者脸色未变,捧牒的两只手却往下沉了半寸。
赵彻没有先动食桶。
他接过那卷牒,抽出夹在里头的通行木牌。
牌是真的。
青铜边,木胎,编号丙七。
赵彻把牌翻过来,牌背朝上。
牌背下角有一道裂纹。
极细,从边缘斜着往里走了三分长,末端分了个叉。
“芈苏。”
芈苏抱来六块石膏中的一块。
石膏已经拆成两片,中间是个牌形凹槽。
赵彻把木牌按进凹槽。
牌落到底,四边严丝合缝。
他抬手指向凹槽底部。
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细线。
斜着,三分长,末端分叉。
“裂纹在这儿。”
赵彻举起石膏,转向那些宫人。
“这块石膏,是昨夜三更从修缮车的灰桶里搜出来的。”
“凹槽里的裂线,和这块牌背的裂纹一模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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