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庙内院比外头安静得多。
赵彻从西侧门进去时,蒙毅已在祭厅前廊候着。
他身后站着二十名内廷卫士,谁都没举火把,借着廊下长明灯的光亮排成两列。
“福安把情形说了?”赵彻压低声音问。
蒙毅点头应声。
“季原进内院后直奔北厅灯架。”他抬手指向北侧,“换灯按例从北厅第一盏起,依次往南移,这会儿该在换第一盏。”
“他提前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本卿明白。”蒙毅沉声回应,“可他手里拿着真牌,提前换灯并不违制,往年也有内侍怕误了吉时,早些进院当差。”
“真牌,真印,真差事。”
赵彻低声念叨了一遍。
“偏偏那只黑漆灯箱,不该落在他手里。”
蒙毅没有接话。
该布下的防线,他早已安排妥当。
“六扇角门各派了四名卫士把守,只认你亲手刻签的木牌,旁人拿什么来都不放行。”
赵彻从怀中掏出六块巴掌大的木牌。
每块木牌背面,都留着他刚用短刃削刻出的印记与日子。
蒙毅逐一查验后点头,挥手让卫士领牌分发下去。
“让他接着换。”赵彻开口交代,“六盏主灯的底盘全做过手脚,抹了药墨,只要手指蹭上去,印子半天消不掉。”
蒙毅转头看他一眼,没再多言。
两人顺着西侧长廊朝北厅走去。
宗庙内院的灯柱全由精铜浇铸,立起来有一人多高,各座角门旁分别立着一尊,灯盏端端正正嵌在架顶的铜盘里,换油的杂役得踩着木踏板,才能勉强够到铜盘边缘。
赵彻与蒙毅转过北厅拐角,便瞧见了季原的影子。
那内侍年岁在三十上下,身上穿着寻常内侍短褂,腰间垂着一枚青铜钥牌。
他正踩在第二座灯架旁的矮凳上,两只手稳稳端着旧油灯往怀里收。
黑漆灯箱搁在矮凳脚边,漆皮泛着油光,四角连道擦痕都找不到。
赵彻倚住朱红廊柱,收住声息。
芈苏半蹲在赵彻身后,目光落在漆箱的铜搭扣上。
季原卸下旧油灯搁在旁侧,摘下腰间的油壶,往新换的灯盏里倾倒灯油。
油壶容量有限,堪堪灌满一只油盏便见了底。
他把新油盏推回铜盘槽口时,十指正正蹭过了底座边缘。
赵彻站在暗处未动。
季原换妥第二盏,迈步下了矮凳,拎起黑漆灯箱走向第三处灯架。
他步子迈得极快,脚底落在青砖上的动静也沉得很。
到了第三座灯架跟前,他依旧照着刚才的步骤摆弄。
起旧灯,续油料,安上新盏。
这回他放手时稍稍顿了顿,甚至垂眼往掌心里扫了一眼。
赵彻侧头低声询问芈苏。
“沾上了?”
芈苏应声点头。
这药墨一旦沾上皮肉,任凭拿水搓洗,半日内也褪不去痕迹。
季原安放好第三盏油灯,并未急着抽身下来。
他踩在矮凳上,扭头朝回廊两头飞快打量了一圈。
随即弯腰伸手,探入黑漆灯箱深处摸索出一件物件。
不是铜灯盏。
亦非装油的陶壶。
那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灰陶罐,罐口裹着厚厚一层黄蜡。
赵彻迈步走出廊柱阴影。
“季原。”
季原身子一颤,霍然转过身来。
他五指收紧扣住陶罐,整张脸瞬间僵住了。
“郎……郎中令……”
“把手摊开。”
季原下意识把左臂往腰后缩去。
“伸手。”
季原咬了咬牙,慢慢将左掌递到身前。
整只手掌心处已染上一大团浓黑的墨渍。
赵彻垂眸看着他的手掌。
“内署配的灯油,也泛这般黑浆?”
“是……是小人擦拭旧灯时蹭上的烟灰……”
芈苏从长廊暗处走上前,掌中端着盛放蜡样的木盒。
她根本没理会对方的辩白,抬手拽起他腰间垂着的铜牌翻转过来。
牌子正面刻着宗庙执事惯常的字样,背面却平整光滑得有些反常。
芈苏捏起铜签沿铜牌侧边的缝隙轻轻一挑,撬下一层极薄的铜皮。
铜皮掀开,内底赫然露出一道暗中补刻出来的齿槽。
“是乙四旧钥的压模痕迹。”
芈苏并未抬头,指尖抚过齿槽。
“整整九道齿口,第三道缺了半截,同沈钧扣下的旧钥匙蜡模分毫不差。”
季原脸上的血色当场褪得干干净净。
赵彻抬起手指,指向他右手里攥着的灰陶罐。
“把箱底掀开。”
季原僵立在原地没动。
赵彻并未催促,侧过头看了蒙毅一眼。
蒙毅按剑跨步上前,语气虽平,威压却重重压了过去。
“宗庙重地,本卿奉陛下明诏接管内廷值守。”
“是你自己把东西交出来,还是让近卫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掰折?”
季原指节不住地打颤。
他到底没肯交出来。
反手将陶罐重重掼在灯架的铜盘上。
蜡皮崩裂,一股呛鼻的浓白烟雾登时自罐口腾起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