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平抱着厚厚一叠麻布册子,快步跨进执簿房。
他额头上满是汗水,抬起衣袖顺手擦了一把。
“少卿,查出眉目了。”
孟平将账册搁在桌案上,震起案头一片浮尘。
“这一个月里,借着铜筹损坏补领新筹的,总共十一人。”
赵彻伸手翻开最上面的簿册,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讲。
“这十一个人里,有扫地的杂役,有点灯的役卒,也有管祭器的匠人。”
“属下顺着名单查了一圈,其中七人家里全遭了黑手。”
“要么幼子走失,要么老娘被人堵在屋里,软肋全被捏死。”
秦烈在旁抱起双臂,冷哼出声。
“又是拿小辈做要挟,这帮贼人翻来覆去就这点手段,当真阴魂不散。”
“另外三个人呢?”赵彻翻过一页纸,出声询问。
孟平伸手点向册页当中的三个朱砂红圈。
“这三人底细干净,家里也没出事,属下特意去查了他们的腰牌。”
“结果真筹早被人换走,挂着假筹巡防十多天,自己全无察觉。”
“至于最后这一个……”
孟平神色微变,伸手翻到账册最末一页。
“这个名字在补领册上,接连登了两次。”
赵彻垂目看去,账页上落着方正的两个字。
魏显。
“祭器库书佐,魏显。”
赵彻念出名字,偏头看向缩在墙角的假灯役。
那年轻人先前招供,也自称魏显。
同名同姓,还全聚在宗庙同一间偏院,显然不是巧合。
“去把祭器库的书佐带过来。”
赵彻扣上账册,出言下令。
不消半刻,两名密卫押着中年文吏跨进屋门。
来人四十岁上下,蓄着短须,身上长袍洗得泛白。
他腰间悬着铜钥匙,步履间撞击出碎响。
他在宗庙当差十多年,专管祭器登记与礼簿核对。
文吏抬眼瞧见满屋按刀的甲士,膝盖当场发软。
“大……大人,唤小人来有何公干?”
赵彻未曾应声,只侧身让开视线。
文吏顺着视线望去,瞧见趴在地上的年轻假灯役。
“魏显?”文吏脱口喊出声,面色骤变。
地上的年轻人怔了怔,抬头看过去,眼神满是困惑。
“你认得他?”秦烈腰间长剑抽出一截,嗓门粗重。
文吏跪倒在地,脑门重重撞在石砖上。
“大人明察,小人当真不认得这后生!”
“小人只是听过这个名字!”
赵彻行至文吏身前,垂目审视。
“你自己便叫魏显,为何还要去补领两次铜筹?”
文吏身躯抖动,额前冷汗涔涔滑落。
“小人招,小人全招!”
“三天前小人下值归家,刚转入巷口,就被人套了麻袋。”
“对方将小人扔上马车,拉到僻静处关了两个时辰。”
文吏擦了把脸,嗓音抖得不成调。
“待小人清醒过来,已被丢回自家院门前。”
“小人心慌摸索怀中钱袋,发现半两钱分文未少。”
“唯独腰间钥匙、旧铜筹与私印,全遭人翻动过。”
秦烈横眉怒目,抬脚踹向文吏肩头。
“印信被贼人摸了,你这老吏竟敢隐匿不报?”
文吏歪倒在石板上,捂着伤处连声哀告。
“大人饶命,大祭在即,宗正府勘验极严。”
“若让上峰知晓丢了印信,免职事小,只怕还要连坐受罚。”
“小人只当是寻常盗贼走空,心存侥幸,这才去库房补了新筹。”
赵彻听到此处,几处疑点尽数串联起来。
贼人未曾掩盖踪迹,反倒算准了文吏畏罪瞒报的性情。
借真私印补领合法凭证,再将身份套在假灯役身上。
真文吏为保饭碗不敢声张,倒成了细作最好的遮掩。
“芈苏,带人去他宅院搜查。”
赵彻侧头吩咐芈苏。
“屋中定然留有交接痕迹。”
芈苏领命,引着四名密卫疾步出门。
半个时辰后,芈苏携着密封木匣折返。
她快步走到案前启开木匣,夹出一团残存炭块。
“少卿,在他宅中灶膛角落翻寻所得。”
芈苏取出竹镊,细细剥开炭块外层的焦灰。
烤至焦硬的蜡纸在案上缓缓铺展。
蜡纸虽残破大半,边缘红墨字迹仍能辨识。
“甲祭筹四,换灯后入;簿在人手,不在柜中。”
赵彻垂目审视两行字迹,指节叩击桌面。
“簿在人手,不在柜中。”
赵彻低声复述,目光凝重。
“难怪能随意调动近卫,轻易补领铜筹。”
孟平凑近端详蜡纸,挠头面露疑色。
“少卿,这意思是……发筹的底册不在库房案柜中?”
“账册在柜中,管账之人却受他们驱使。”
赵彻冷哼一声。
“先前皆以为要害在那几十枚假铜筹。”
“铜筹不过是外在死物。”
“真正要命的,是案后写名、落印的执簿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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