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吹得回廊两侧布幔作响。
赵彻步子迈得急,直奔玄鸟台北侧那间闭门的耳房。
秦烈按着剑柄跟在后头,孟平带了几名密卫包抄后窗。
砰的一声。
秦烈抬脚踹开执簿房木门。
屋里没有黑衣死士,也没有拔刀相向的刺客。
只有陈年墨汁气混着松木炭味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缩在炭盆边,手里捏着半截竹管,靠着木椅打盹。
门板撞墙的响动惊得老吏一颤,手里的竹管落进炭盆里。
“走水了?哪儿走水了?”
老吏爬起身,跑掉了一只布鞋。
秦烈上前一步,单手揪住老吏后领,把人扯到赵彻面前。
“别嚎了,看清楚这是谁!”
老吏揉了揉眼,就着廊下灯火认出赵彻身上玄黑官袍,膝盖当场发软。
“少……少卿大人?”
赵彻没理会他的慌乱,视线在屋里扫过一圈。
屋子不大,靠墙立着几排黑漆木架。
木架上排着上百个锦缎小囊,囊袋里装满铜牌。
“执簿人呢?”赵彻开口发问。
老吏结结巴巴应道:“回大人,张执事方才称腹痛,去后院茅房了。”
“跑得倒快。”秦烈啐了一口,提剑便要往后院追。
“不必追了。”赵彻抬手拦下他。
“前后都有咱们的人,他若翻墙,孟平早把人拿下了。”
“他既然敢走,屋里的东西便已留下了。”
赵彻走到长案前,伸手摸了摸案上铺开的黄绢账册。
墨迹还泛着湿意。
老吏缩在旁侧,不敢出声。
“宗庙的执役筹,平日按何规矩掌管?”赵彻翻着账册,头也没抬。
老吏连忙躬身回禀:“回少卿,宗庙规矩重,执役筹分甲、乙、丙三等。”
“甲筹最重,能进内院,能靠着玄鸟台与正殿。”
“乙筹次之,供搬运祭器、抬牲礼的力士配用。”
“丙筹只准在外廊行走,用于扫除、添水加炭。”
赵彻手指在案头轻叩:“这批筹牌,何人所铸?由谁核发?”
“每次大祭前一月,旧筹皆收缴封入铁匣。”
“新筹由宗正府出样,少府工造署铸造,送抵宗庙署后,三方核验盖印方可分发。”
老吏抹着额前冷汗,声音发颤。
“宗庙认筹不认人,守门近卫只验腰间铜牌。”
赵彻转过身,指向木架上刚收回的几盒铜筹。
“芈苏,验查。”
芈苏取出器箱,摆好小铜秤与几块白布。
她将锦盒里的铜筹倒上长案,铜器碰撞发出一阵脆响。
赵彻立在案前,调出脑中面板。
淡蓝微光迅速覆过桌上的铜筹。
【目标物品:大秦宗庙执役甲筹(批次核验)】
【检测到材质异常:外层镀赤铜,内芯掺铅四成、锡二成】
【重量偏差:较标准官造轻三铢至五铢】
【锻造特征:浇铸模具带有细微回形裂纹,与泾阳丙炉残线吻合度九成九】
赵彻伸手掂起一枚铜筹。
分量发虚,比秦制青铜轻了些许。
芈苏拿细锉刀在铜筹边缘刮过,薄铜皮应声脱落,现出内层发灰的铅色。
“少卿,收回的四十八枚甲筹里头,二十三枚皆是假造。”
芈苏把挑出的假筹齐整排在赵彻面前。
秦烈探身看了一眼,眉头紧拧。
“二十三枚?宗庙总共才多少护卫,这便换掉了一半人手!”
赵彻将两枚铜筹并排移至灯火下。
真筹泛着深沉青红光泽。
假筹纵然做旧,收笔处仍留有一处细微凹印。
那非磨损所致。
那是铸范本身的缺口。
“这道缺痕,与雍城十九枚假官印出自同源。”赵彻语气沉稳。
“少府钱官的假钱,车府东厩的假轴,皆是这口模子所出。”
秦烈挠了挠头:“关东细作,手艺竟比少府匠人还要精熟?”
“非是手艺精熟,而是他们吃透了官府规程。”赵彻放下铜筹。
“宗正府图样、少府配料、工造署印记,全被他们拿到手里。”
“这绝非临时起意伪造器物。”
“他们是在咸阳地下,照着大秦官府规制私设了一套作坊。”
值夜老吏听闻此言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。
“少卿明断!小人只负责照册点数,实不知这批筹牌有假!”
赵彻取过发筹底册。
账面录得周正。
每笔发放皆注有经手人名姓与官印。
赵彻顺着墨迹下移,视线落至末尾一页。
“今夜内院值更,定额四十八人,发筹四十八枚。”
赵彻念出字句,食指按向尾端合计数。
“入账总数却记了五十二枚。”
秦烈出声:“多出四枚?”
“这四枚记在‘备损’名下,由头是防备夜巡磕碰。”
赵彻将账册推至老吏眼前:“谁人领走的?”
老吏手指发颤,点向空白签字栏。
那里无名无印,只留着一道辨不清纹路的红泥指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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