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两个孩子,十三年旧债(1 / 1)

热汤腾着白汽,两个孩子两手端紧粗陶碗,低头抿着温水。

热汤滑进肚肠,打颤的单薄脊背顺着缓平下来。

芈苏坐在矮木凳上,将麻布巾在铜盆里浸透拧干,伸手擦去两个孩子鼻尖与面颊上的黑灰。

冯列的儿子抽了抽鼻翼,喉咙里卡着轻微结巴。

“暗井底下住着一个白头发的老妇。”

“她每日端着苦涩药汤逼我们咽下,还要我们每日背诵朝官名册。”

芈苏放轻声调问了一句。

“背何人的名籍?”

孩子两手攥紧粗布衣角,蹙眉苦想。

“全都是咸阳城里当官老爷的名字,还记着他们家宅落在哪个坊巷。”

“背错半个字,老妇便把我们推进黑木箱,木箱合上盖板,里头透不过气。”

魏显的儿子跟着垂头应和,眼角泛起微红。

“那个手指套着黑漆木戒的人每次过来,白发老妇都唤他记名官。”

“记名官取出短刀在木牌上刻出道道横纹,刻好便封进木匣带走。”

秦烈站在门边咧了咧嘴,咬着牙根啐了一口。

“这帮歹人,竟将幼童拿来当算筹薄册驱使。”

“自己唯恐落痕不敢落墨,偏逼着娃娃死记硬背,真够阴损。”

赵彻端坐条案后方,眼前平铺着四叠厚实卷册。

左手边摆着刚自暗道起出的黑皮簿册。

右手边齐整排着天衡室副册、安亲义舍归印册与内史署活籍总契。

赵彻伸手翻动书页,视线顺着墨迹逐行向下排查。

芈苏行至案侧,垂眸看向摊平的文书。

“看出端倪了?”

赵彻指节压在一页泛黄的纸张切边上。

“暗井簿里录下的首批官吏家眷,始于七年前。”

“天衡室这几卷旧底册,记录的时日还要再往前推移六年。”

“足足十三年整。”

十三年。

屋内数人闻听这个年头,面皮皆绷紧了几分。

十三年前,恰逢先帝初登大位之时。

咸阳内外暗流涌动,朝野各派势力彼此纠葛。

太后迁居雍城旧宫,相邦统揽庶政,宗室各脉各存盘算。

观星台绝非近期才在咸阳密布眼线。

他们早在十三年前的动荡里,顺着各署官寺的空当,将暗桩楔入了关中各处。

赵彻翻过一页暗井簿,指尖压紧一行朱砂圈划的名字。

纸面墨迹工整:近卫冯列,长女小字阿宛,年方两岁。

名姓侧旁另以焦墨补了三个楷字:已归雍。

守在门槛边的近卫冯列身形剧烈晃了晃。

他踉跄冲到条案前,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扣死案几边缘。

“阿宛……这确是小人长女的乳名!”

冯列膝头一软,整个人跌跪在青砖地上。

“少卿明鉴,小人长女十三年前在乡里便已病故了!”

“当年稳婆与里正皆说女娃受了风邪起高热,两岁便咽了气,草席还是小人亲手裹扎的!”

赵彻垂眼看着面色灰白的冯列。

“当年你可曾亲眼见着尸身入土?”

冯列两手狠抓头皮,嘴唇哆嗦着挤出话音。

“当年城内正调兵弹压乱局,小人在大营值守,告不下休沐。”

“待小人告假赶回老宅,里正只说夏日酷暑尸身难留,早已抬上荒坡掩埋。”

“小人……到头来连一面都没能见上!”

冯列抬掌重重抽在自己面颊上,两道浑浊眼泪顺着粗糙皮肉淌下。

“阿宛若还活着,今年正满十三岁。”

“这帮贼骨头……到底将小人家骨肉拐去了何处?”

赵彻并未出言抚慰空耗口舌。

法度与残局面前,未见实证之前,空口安抚毫无益处。

赵彻转过视线,看向侧立的孟平。

“带人将缴获的暗井簿册逐卷清查。”

“凡见注有‘归雍’、‘西别’、‘旧苑’字样者,一律另册抄录封存。”

孟平当即躬身抱拳:“诺,属下即刻带密卫去办。”

秦烈跨过门槛大步迈入房内,手里拖拽着一名身着灰麻短褐的壮汉。

此人正是在暗井下层被密卫拿下的放火贼人。

秦烈抬脚将汉子踹翻在地,刀鞘随之重重顿在地上。

“少卿,这厮骨头硬得很,拖去厢房灌了两大碗冷盐汤,方才把嘴撬开。”

赵彻垂眸审视地上的死士。

“暗井里负责灌药看守的白发妇人,究竟是何来历?”

死士瘫趴在泥地上,嘴唇干裂泛白,声音沉哑。

“小人委实不知其真名实姓。”

“我们在底层当差打杂的,平日里皆唤她作哑婆。”

“哑婆不管调度,专司拘禁孩童、煎药喂食。”

赵彻逼视对方:“宗庙甲线主使究竟何人?”

死士缩了缩脖颈,喉结上下滚动,眼神满布畏缩。

“主使现身皆戴帷帽遮掩面目,从不露面。”

“每次踏出暗井,只给领头管事留下一道口令。”

秦烈瞪大双目,刀柄在掌中转了半圈:“休要吞吞吐吐,留了何话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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