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 废马道尽头,留下谁的鞋印(1 / 1)

天色未亮透。

宗庙西北角的荒草长得齐腰高。

孟平在前头拨开生刺的酸枣枝,手背刮出数道白痕。

秦烈紧随其后,嘴里低声咕哝。

“这荒僻处连野狗都不肯落脚。”

“贼人若真将老巢藏于此处,便不怕半夜遭毒蝎蜇肉。”

赵彻行于队中,落足沉稳。

循着废马道的排水石沟前行,脚底烂泥渐渐收干。

绕过半截倾颓的残破夯土墙,前方现出一座歪斜的旧马厩。

马厩横梁朽烂过半,顶棚覆着的霉烂茅草散发着刺鼻酸臭。

地面散乱堆放着十余具断了辐条的残破车轮。

孟平挺着佩剑,在枯草堆间翻挑试探。

“少卿,运食汉子招供的正是此处。”

赵彻立于马厩中央,视线掠过地面尘垢。

地表残草看似杂乱堆叠,常年未有人迹踏足。

草堆边缘数根断草断口新鲜,残存汁液尚未干涸。

赵彻抬脚踹开覆在草堆上端的断轴车轮。

车轮下方显出一块抹着干结黄泥的厚实木板。

秦烈当即矮身蹲伏,探指抠进木板边沿缝隙。

“藏得倒算隐蔽!”

木板应声掀起,露出下方三尺见方的地坑暗格。

坑底垫着层叠油布,未散出火料与铁器锈气。

秦烈探身俯视,抬手搓了搓后脑。

“怪事,竟无半件兵刃器械。”

“贼人费力掘出深坑,莫非专为储藏粮秣?”

赵彻单膝着地,将坑内物件逐一取出。

置于最上层的,系规整码放的十七双麻布鞋履。

鞋履规制各异,既有粗汉麻履,亦有妇人软底布履。

最内侧整齐摆着三双寸许长的小童单鞋。

鞋侧齐整叠放着八套洁净的粗灰短褐。

底部压存数十张预先钤盖私印的空白领器文牒。

孟平伸手自最底暗格抽出一卷泛黄麻纸。

纸面以细墨密注着交错的时辰与撤离路径。

赵彻展平纸卷,就着初升天光逐行审视。

此物系一份按刻划分的周密撤退节略。

自子时初刻始,每隔两刻便安排有一批人员更替装束。

何人伪作祭工、何人扮充挑夫、何人换着车夫短衫潜出西市,录述详实明晰。

秦烈凑近瞥过文纸,从鼻腔哼出一声冷笑。

“这帮贼寇盘算得倒周全。”

“一面于宗庙纵火生乱,一面预备妥当脱身衣物。”

“待城防巡营扑火抢险,贼人早已改换形貌混出城关。”

赵彻视线定在纸卷末端一行朱漆小楷之上。

边角处以朱砂赫然落着一行字迹:

簿先出,童后出,雍册不入城。

赵彻审视这九字,指尖在纸沿轻叩两记。

“贼人压根未作玉石俱焚的打算。”

“自始至终,不过是一场借火脱壳之策。”

孟平眉心微蹙,拱手发问:“少卿,此句‘雍册不入城’当作何解?”

赵彻反手将纸卷递予身侧的芈苏。

“内情极明。”

“宗庙火起,便趁势劫掳人质撤离。”

“若火计落空,彼等弃若敝屣的是死士性命,唯独要保全雍城旧册。”

“那部关键底册,从始至终未曾送入咸阳城垣。”

芈苏矮身伏在坑旁,拾起一双青缎小童单鞋。

她翻转鞋身,指尖在内衬夹缝轻刮数下。

微量白末随之落入掌心。

芈苏敛袖将药末凑近鼻尖嗅探。

“混有安神草与麻沸散的气息。”

“药性沉烈,专用来迷昏啼哭幼童,服之能令孩童昏睡整日。”

芈苏复又翻转鞋底,以甲尖挑出嵌在缝隙的一粒干泥。

干泥碾碎,掌中显出数粒暗红粗砂。

“咸阳周遭土壤尽为细腻黄土,指捻即碎。”

“唯有雍城西面荒废古驿道,方见此类暗红粗砂。”

赵彻挺身站起,掸落袍袖浮灰。

“此批履物绝非采自咸阳坊市。”

“系有人暗中自雍城,将一批扣押幼童先行押送抵境。”

秦烈怒极,将掌中短木重重掼在泥地上。

“自十三年前便私拘骨肉,至今仍自雍城押解人口。”

“这伙逆贼意欲何为!”

赵彻仰首审视天际。

天际泛出青灰,晨风掠过荒草,沙沙作响。

“孟平。”

孟平肃容抱拳:“属下在!”

“将坑内物件依序归位,覆回木板残草。”

“选六名身手敏捷的暗卫,隐蔽埋伏于周遭草沟。”

“节略尚存此处,足证外间接应暗桩未曾领命。”

赵彻旋身迈步,朝宗庙正院折返。

“贼人必会折返取走此牒。”

……

夜幕重降咸阳,城中漫起薄雾。

宗庙西北废厩四野,唯余夏虫低鸣。

孟平伏在枯草沟底,周身裹覆残破草席,双目紧锁马厩破损门廊。

咸阳二更鼓声方歇。

一道瘦弱身形顺着残垣根脚,缓步摸索前行。

来人步伐迟缓,行三步便驻足侧耳捕捉声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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