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 季先生不在宗庙(1 / 1)

天光微熹,宗庙院落里的焦糊味尚未散尽。

赵彻立在后院青石板上。

地面上印着两行杂乱的泥泞履痕。

一行延向暗井,步距拖沓,鞋底压泥颇厚。

另一行直通偏门,步履沉稳,脚掌落地的受力极匀。

秦烈按剑快步赶来,甲叶在晨风中撞出连串脆响。

“少卿,整个宗庙里里外外翻了三遍。”

“连茅坑底下的石板我都撬开查验过,压根没见着那季先生的影子。”

“这厮莫不是插翅飞了?”

赵彻屈膝蹲下,指端蹭过石缝间的干涸泥块。

“他没飞。”

“在昨夜纵火之前,他便已从正门径直走脱了。”

白娘被两名密卫反剪双臂押着,缩在廊檐阴影里,身上仍裹着那件破烂粗麻短褐。

赵彻起身行至她身前,垂眸审视。

“季先生动身时,乘了何种车驾?”

白娘喉头滑动,语声发颤。

“他……他走时换了一件宗正府老吏的青布长袍。”

“昨夜申末,后院恰好有一辆运送残损旧祭器的牛车出庙。”

“季先生便随在那牛车旁侧,手头还攥着加盖朱砂封泥的公文大简。”

秦烈浓眉倒竖,腮帮紧紧绷起。

“宗庙外布防着百十名锐卒,双目盯得死紧。”

“大活人尾随牛车脱身,守门的军卒莫非全瞎了眼?”

赵彻未理会秦烈的怒骂,侧目望向在一旁频频拭汗的宗庙令嬴祁。

“昨夜申时过后,果真有牛车离庙?”

嬴祁双膝发软,慌忙躬身拱手作答。

“有,确有一辆。”

“那是宗正府早先定下的常例,每逢初八,运送汰换的旧铜器去往城西官库。”

“驭手是为宗庙驱车二十载的老秦人,关防文牒与封泥皆有官署官印。”

“下官当时亲自核验过,确是依律放行无误。”

赵彻折身迈步,朝后院积存祭器的空场走去。

泥地上的双列车辙深陷。

赵彻驻足辙痕旁,俯身审度泥土受压的深浅厚度。

“车内原本载运了多少斤铜器?”

嬴祁慌忙翻开腰间随带的簿册。

“禀少卿,计有残损铜爵十八具、旧铜尊六件,外加一口生了裂痕的四足方鼎。”

“合重五百二十斤。”

赵彻指尖点向泥中辙痕。

“牛车入门之时,左轮陷地两寸,右轮亦是两寸。”

“出门之际,左轮压痕深达三寸半,右轮却仅有一寸八分。”

“车身两端配重,平白差出百余斤。”

芈苏携着药箱快步行至近前,手中攥着宗正府的勘验文卷。

“少卿,城西库房方才递来交接回执。”

“库吏清点入库之物,并无那口四足方鼎。”

“但车板上多了一口以黑漆麻绳紧锁的柳木重箱,其上贴着宗正府备用的封泥木符。”

秦烈重重拍击佩剑护吞,啐了一口。

“真是好一招瞒天过海的手段!”

“卸下数百斤的铜鼎,换了大活人或是见不得光的脏物大摇大摆运了出去!”

孟平策马由外疾驰而归,翻身跃下马背,手中紧握内史署的关防文牒卷宗。

“少卿,那辆牛车的去向已有着落。”

孟平双手奉上竹简,胸膛起伏平复着粗重气息。

“驭手驱车离开宗庙后,并未径直开往城西库房。”

“中途在内史署东街口滞留了一刻之久。”

“驭手在关防簿上所书的由头,乃是回避迁徙杂民的队列。”

赵彻展开简册,喉间溢出一声冷笑。

“清街迁户,恰好是郭衡先前批署的那三十六家。”

孟平抹去眉骨上的汗珠,继续禀报。

“不仅如此,牛车行过内史署辖界,又在西市一家老木作坊驻留了半炷香工夫。”

“据称是左侧车轴摩擦生热,临时换上了一具硬木轮毂。”

赵彻合拢竹简,顺势撂在石案之上。

“避让迁户、车轴受损、就地换轮、移交库房。”

“环环皆有律令公文作保,处处俱加盖官署大印。”

“乃至驭手与修造木匠,尽是在咸阳生息数十载的在籍良民。”

“此位季先生,绝非关东寻常的亡命刺客。”

秦烈粗眉紧锁,面露疑色。

“不是细作还能是何方神圣?总不至于是朝中哪位大员吧?”

赵彻凝望院中苍劲古柏,眼神渐转深邃。

“他最可怖之处,非是长于搏杀纵火。”

“而是对大秦律例了如指掌。”

“他深谙各处官署的流转关防,更掐准了底层胥吏因循苟且的习气。”

“他无须伪造符节度牒,只需在律令条规的夹缝中,将规矩轻轻拨偏一寸。”

“经办诸官皆在奉公守法,整桩大局却已落入他的算计之中。”

白娘伏在青砖上,闻言肩脊微颤。

“大人明鉴,季先生……平日言行确与关东那些嗜杀的游侠截然不同。”

赵彻转过身来,目光沉沉落于她顶心。

“他周身尚有何等异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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