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太后手里的旧名册(1 / 1)

偏厅里头静悄悄的,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响上一下。

赵彻从袖袋里摸出几样东西,整整齐齐排在黑漆木案上。

第一样是季先生木匣里的残簿。

第二样是从暗井里抢出来的阿阮红线绢帛。

第三样是带着特殊花记的阿蘅旧信残片。

最后一样,就是今早在枯井边捡到的那支乌木长簪。

几样物件并排摆在一起,上面的墨迹与花纹隐隐透出相同的出处。

赵姬垂着眼,看着案几上的东西,半天没有吭声。

屋里的几个内侍连喘气都不敢大声,周木缩在门边,把脑袋垂得低低的。

秦烈站在赵彻身后,拿胳膊肘碰了碰孟平,小声嘀咕起来。

“你看太后这脸色,俺怎么觉得案上摆的不是证据,倒是一堆要命的旧账。”

孟平没搭理他,伸手将秦烈的佩刀往后挪了挪,免得刀鞘撞在门槛上出声。

赵姬抬眼在秦烈脸上扫了一下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“年纪轻轻的,嘴碎得跟咸阳城门口的算命先生一样。”

秦烈脖子一缩,把嘴闭得严严实实。

赵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水,转头看向站在屏风后面的一个老侍女。

“阿秀,去把西厢房夹壁里的那个漆匣拿出来。”

老侍女阿秀身子动了动,躬身应了一声,脚步发沉地转入内堂。

没过多久,阿秀捧着一只包着暗铜锁扣的尺许长黑漆木匣走了出来。

匣子上头积了一层薄灰,铜锁上生着绿锈,搁在隐秘地方很多年都没动过。

赵姬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扁平的黄铜钥匙,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。

只听咔哒一声轻响,木匣被掀了开来。

秦烈探头瞧过去,发现底下垫着的只有一块泛黄的绢布。

绢布上面压着一册用细麻绳串起来的旧竹简,边缘已经磨白了。

“这里头没有金银,也没有什么谋逆的书信。”

赵姬伸手将那册旧竹简拿出来,放在了赵彻面前。

“这是十三年前我离开咸阳的时候,自己私下记的一份名单。”

赵彻伸手接过竹简,解开麻绳慢慢展开。

竹简上面用朱砂和黑墨密密麻麻写着三十多个人名。

有别苑当差的侍女,有当年蕲年宫的乳母,还有乐府的乐人、太祝署的女官,连几名修缮宫室的工匠家属都在上头。

每个名字的下方,都勾着一个小小的花形记号。

赵姬靠在靠背上,语气很平缓。

“当年大乱之后,跟着我的人死的死,散的散。”

“留在咸阳的遭人白眼,发配边地的日子更难熬。”

“那会儿人心惶惶,谁也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活下来。”

赵姬指了指竹简末尾的几个花记。

“这花形记号,确实是当年我身边的宫女定下的旧约。”

“要是有人失散在关东,或者在咸阳受了委屈、被人要挟,日子过不下去了,便凭着这个暗记找自己人。”

“拿旧簪相认,说两句赵地的乡音,绣出这卷云花样,彼此就搭把手,给口饭吃,给条活路。”

赵姬抬起头看着赵彻,声音清楚了许多。

“这册子里的所有人,都只是求个活命。”

“从头到尾,这里头没有半句涉及朝政的密谋,也不是送去关东的谍报。”

赵彻没有接话,把竹简递给了身旁的芈苏。

芈苏从药箱里拿出炭笔和薄麻纸,将竹简上的名册与季先生的残簿摊在灯火下一条条对照。

秦烈凑在旁边看,抓了抓后脑勺。

“太后既然只是想帮衬旧人,那观星台的这帮狗贼干嘛盯着这名册不放?”

“他们吃饱了撑的,费这么大劲挖空心思找几个做饭缝衣裳的老妇人?”

赵彻应了一声。

“观星台不是要找做饭的老妇人,他们是要找能撕开大秦防线的那根针。”

芈苏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勾画着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赵少卿,这里头对不上。”

芈苏把两份名册并排摆在桌案中央,指着上面的几处朱砂印记。

“太后的这份原册上,用的是赵地宫廷的旧式花纹,笔法圆润连贯。”

“但在季先生的木匣里,还有宗庙暗井搜出来的那些副本,暗记全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
赵彻俯下身去查看。

芈苏指着第一处名字。

“太后原册上的乳母李氏,名字旁边画的是并蒂双枝花,这是当年定下的不可惊动之意,意思是让人家安生过日子。”

“可在观星台的名册里,双枝花被人用浓墨添了两笔,改成了单枝利刃,变成了可以启用的死士暗桩。”

芈苏又指向另一处。

“还有这几名当年被放出宫的乐人,太后在名字底下划了一条横纹,代表已经离开雍城,各奔前程。”

“但到了季先生手里,那道横纹被朱砂圈成了一个圆圈,旁边还注了待归两个字。”

秦烈听愣了,啐了一口唾沫。

“这帮贼人真够阴损的。”

“人家好不容易隐姓埋名过几天安稳日子,硬生生被他们拿笔改成了造反的眼线。”

赵彻直起身子,把手按在案边。

“观星台当年设法拿到了太后身边的这本原始名单。”

“随后他们在邯郸把这份名单换了批注。”

“他们拿着改过的册子,顺着找这些旧人的子嗣和家眷。”

“用孩子的性命要挟,逼着这些旧人重新给他们卖命。”

赵彻看向赵姬。

“太后当年留下这份名册是想救人,可落到贼人手里,反倒成了逼死这帮旧人的绳套。”

赵姬搭在桌案上的手扣了扣案沿。

她低头看着那本泛黄的竹简,叹出一口气。

“难怪啊……”

“难怪阿蘅回了雍城,却不敢直接跨进我这道门。”

“难怪枯井边留着军靴的大脚印子。”

赵姬抬手摸过竹简上的名字,声音低哑下来。

“观星台的人不是要找我叙旧。”

“他们是要把我十三年前想埋在土里的旧人,一个接一个,全从坟堆里逼出来。”

屋子里的火盆爆开一朵火花,照得赵姬脸上忽明忽暗。

赵彻伸手拿过案上的乌木簪。

名单既然是改过的,西廊那口重新凿开的枯井,就是贼人给别苑所有人设下的最后一口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