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死士被秦烈拖了下去。
青砖地上还留着几块泥印子。
赵彻把那块并蒂莲帕子和沉香木簪子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。
秦烈搓着手走进来,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这帮贼人算盘打得挺响。”
“又是假人又是假信,合着把咱们全当瞎子耍。”
赵彻转过头看着赵姬。
赵姬坐在黑漆木案后头,手里捻着那串旧念珠。
她脸上的神色很淡,看不出喜怒。
“少卿打算如何收场?”
赵姬抬了抬眼皮,轻声问了一句。
赵彻拉过一把木椅坐下。
“既然他们这么想要太后私通外人的证据,咱们就给他们一份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下。
秦烈抓了抓脑袋,一脸纳闷。
“少卿,你这是啥路数?”
“贼人正愁抓不到把柄呢,咱们送上门去?”
赵彻没理秦烈,目光停在赵姬脸上。
“他们要的是太后的亲笔。”
“那太后就亲自写一封。”
“写一封他们最想看到,却满是破绽的信。”
赵姬手里的念珠停住了。
她放下念珠,身子往后靠了靠。
“老身十三年前就发过誓,绝不再写任何片纸只字。”
“当年在邯郸,在咸阳,老身写的字,哪一个没被有心人拿去当刀使?”
赵姬的声音不高,态度却很明确。
“那些字落在宗室手里是罪过。”
“落在关东旧人手里是把柄。”
“少卿要是想拿老身当鱼饵,恕老身不能从命。”
屋里的气氛冷了下来。
芈苏站在一旁,抿了抿嘴唇,没有出声。
赵彻伸手摸了摸案上的木簪,神色很坦然。
“太后以为不提笔,外面的人就会停手吗?”
“他们已经替你写了十三年的信。”
“西廊枯井里的情信是他们写的。”
“废书阁里的旧账是他们填的。”
“就连今晚这个冒牌货怀里的凭条,落款也是太后的印鉴。”
赵彻看着赵姬的眼睛,语气很平稳。
“太后若是不写,天下人看到的就是他们编的故事。”
“太后若是提笔,这一次,信里留下什么破绽,全由太后说了算。”
赵姬坐在灯影里,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冷风吹得窗纸噗噗响。
秦烈站在门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好半天,赵姬才自嘲的笑了一声。
“少卿这张嘴,倒真能说动人心。”
赵姬直起身子,朝旁边的阿秀摆了摆手。
“去把老身箱底那刀关东桑皮纸拿出来。”
阿秀应了一声,快步走向内室。
没一会儿,阿秀捧着一个木匣子走了出来。
匣子里装着两刀发黄的桑皮纸,还有一块干硬的松烟墨。
芈苏上前接过墨块,倒了半勺井水,慢慢研磨起来。
赵姬挽起宽大的青布袖口,露出瘦削的手腕。
她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细狼毫笔,饱蘸浓墨。
芈苏站在案边看着赵姬落笔。
她发现赵姬握笔的手势有些奇怪。
秦地文官落笔多用悬腕竖握,讲究端正中直。
赵姬的手腕却偏向右边,指节压在笔杆下段。
那姿势更偏向从左向右横排记事。
纸上的墨迹一行行落下去,字形却依旧是规整的关东小篆。
赵姬眼角的余光扫过芈苏,动作没有停顿,嘴角带了点笑意。
“少卿想让老身在信里写什么?”
赵姬一边写,一边问了一句。
赵彻走到案前,看着纸上的字。
“召阿蘅归苑。”
赵姬笔尖顿了顿,随后顺着写了下去。
“就写太后念及邯郸旧情,欲在雍城大祭当夜,于西廊旧乐房私见故人。”
“信中许她重金,保她全家出关。”
“字句越急切越好,越见不得光越好。”
赵姬手上的笔走得极快。
不到半柱香的工夫,两百多字的小篆便落满了整张桑皮纸。
赵姬在信末的落款处,画了一朵小小的并蒂海棠。
那海棠的花瓣有些歪斜,左边的花苞明显压过了右边的花蕊。
赵彻指了指那个印记。
“这是什么讲究?”
赵姬放下毛笔,取过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墨迹。
“当年在邯郸宫里,老身身边的近侍分三等。”
“掌管私物的大侍女,绣样上的花苞必定是右高左低。”
“打杂的粗使丫头,绣样才是左高右低。”
赵姬端起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,神情从容。
“阿蘅跟了老身十八年,她是掌物的大侍女。”
“若是真正的阿蘅见到了这封信,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粗使丫头的手艺,信是假的。”
“可要是落在观星台那些外人手里,他们只认得海棠花样,根本不懂里头的弯弯绕。”
“他们只会当成老身私召旧人的铁证。”
赵彻拿过那张写满字的桑皮纸,轻轻吹干墨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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