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壁上的青石又湿又滑。
赵彻手脚并用,踩着凿出来的坑往下挪。
周围黑得看不清道,到处都是烂泥和死水的臭气。
这地方真是遭罪。
赵彻心里暗自嘀咕,朝廷重臣跑来钻暗渠,传回咸阳指不定要被那群御史参上一本有失体统。
下到底部,脚下踩到了碎石渣子。
赵彻弓着身子,放轻脚步往前挪。
脚下的井道很窄,两边砌着多年前修的旧式排水砖。
砖缝里渗着水珠,滴答滴答落个不停。
地面中间新挖出了一条暗沟,沟沿上还留着新鲜的泥印子。
赵彻顺着暗沟拐过两个弯,前头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尽头是间掏空土层搭出来的小石室。
地方窄得厉害,顶多站得下三四个人。
中间的青石台上摆着油灯。
灯后头坐着个干瘪老妇人,脸上蒙着厚厚的粗布黑巾,露出一双发黄发浑的眼睛。
听到脚步声,老妇人手里的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。
赵彻故意把右脚往地上拖了半寸,蹭出沙沙的响动。
他缩起脖子,两手拢在粗布袖子里,整个人塌着肩膀。
老妇人抬眼打量他。
她没看出破绽,不过神色里带着提防。
“太后为何不来?”
老妇人开口发问,嗓子干哑得难听。
赵彻把脑袋埋得更低,学着嫪毐平时的做派,先是习惯性地应了一声。
“回……回姑姑的话。”
“太后昨夜染了风寒,身子骨沉得下不来榻。”
“外头又有咸阳来的差人四处盘查,太后实在走不开。”
“特意打发小的过来迎一迎姑姑。”
赵彻刻意压着嗓子,说话结结巴巴,带着下人的窝囊劲。
老妇人听完,坐在那里半晌没吭声。
屋里只剩灯芯烧着的噼啪声。
老妇人长长叹了口气,有些发闷。
“十三年了,她果然还是老样子,凡事都躲在后头。”
老妇人把木拐杖搁在一旁。
她从怀里掏出个裹了好几层的油布包,放在石台上。
“这是当年在邯郸的时候,太后亲手写给我的半封信。”
“还有这几枚旧银簪,是当年宫里分发下来的份例。”
老妇人手抖着解开布包,露出里面的物件。
除了信和银簪,底下还压着一张发黄的麻纸。
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,起头写着归人两个字。
赵彻斜着扫了一眼那张纸。
老妇人指着名单,眼眶发红。
“观星台这帮杀千刀的贼人,这些年一直拿我孙儿的命逼我回来。”
“他们要我出面指认,说太后当年在雍城与外人密谋私通。”
“我不肯点头,他们就把我转卖到关东,关在黑不见天日的水牢里折磨。”
“这次大祭,他们硬把我押到雍城,就是要我死在这口井里。”
老妇人说着,话音里带出了邯郸那边的乡音,字句习惯往上拐。
赵彻往前挪了两步,装作去拿布包。
凑着灯火,他看清了老妇人的右手食指。
那根手指第二节有道深褐色的斜疤,指甲盖缺了个角。
赵姬早先随口提过,阿蘅年轻时帮她削竹简,切伤过右手食指。
信纸右下角的花纹虽然残缺,但暗记的笔顺和赵姬写字的习惯对得上。
眼前这人,确实是当年失踪的阿蘅。
赵彻刚确认下身份,脑子里的系统提示声跟着响了起来。
蓝色的三维光幕在眼前拉开。
石室顶上的泥层后头,标出了两个红色的机括位置。
左右两边看着实打实的石墙里,早被掏空了暗孔。
里面塞满了陶罐。
系统扫出来的成分全是用鱼油调的烈火油,还有掺了乌头草的毒烟饼。
赵彻背后一凉。
头顶上方传来极轻的动静。
咔嗒。
声音细微得很。
赵彻转念一想,立刻理顺了这出杀局。
观星台根本不在乎阿蘅真假,也不管嫪毐招不招。
他们料定西别苑会派人来接应。
只要嫪毐和阿蘅进了屋,暗处的死士马上就会扳动机括。
火油倒灌,毒烟封死出路。
两个人只能活活闷死、烧死在狭窄的井底。
等大祭那天,官府从地里挖出两具烧焦的尸体。
观星台在外头顺势放风,直接扣太后赵姬杀人灭口的帽子。
脏水泼上去,洗都洗不清。
大秦王室的脸面就全砸了。
“好狠的算盘。”
赵彻冷笑出声,腰杆一挺,塌着的肩膀随之展平。
先前的懦弱模样收得干干净净。
阿蘅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,抓着拐杖缩着身子往后挪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嫪毐!”
“你是谁?”
赵彻没工夫跟她掰扯,一把扯过石台上的布包塞进怀里。
“不想死就闭嘴。”
赵彻抓着阿蘅的胳膊,把她整个人从石凳上拽了起来。
头顶暗格里传出吹燃火折子的呼呼风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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