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里生着炭火,暖烘烘的。
秦烈怀里抱着厚厚一叠从暗格翻出来的竹简,抬脚跨进门槛。
“少卿,这帮人真够贪的。”
“咸阳几个退下来的老官,连收了人家三坛老酒都要记在账上。”
孟平跟在后面,顺手把门关严实。
“那不叫贪,那叫留把柄。”
“观星台要是手里没这些账,怎么指使那些老家伙在朝堂上帮腔?”
赵彻坐在案前,伸手翻了翻最上面的几卷竹简。
上面记的大多是咸阳关东籍小官的私信,零零散散,杂得很。
“秦烈,你和孟平去前院盯着。”
“城防营那边如果送大祭的布防图过来,你们先核验一遍。”
秦烈抓了抓后脑勺。
“得嘞,少卿你们先聊着,有动静我扯嗓子喊一声就行。”
孟平拉着秦烈退了出去,顺带把守在廊下的两名密卫也带远了十来步。
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赵姬坐在软榻上,芈苏站在赵彻身侧,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一叠药方和账目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炭火偶尔噼啪响一下,火星在铜盆里跳了跳。
赵彻抬起头,看向赵姬。
“太后之前问过的事,臣可以给句实话。”
赵姬端起陶碗喝了口温水,面上没什么波澜。
“你想说了?”
“臣知道的那些法子,还有那些算账的路数,确实不属于关中,也不属于齐楚燕赵。”
赵彻的声音很平稳。
“有些东西,来自一个别的地方。”
“太后可以当成是极远的地界,远到七国的车马一辈子也走不到。”
芈苏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站在赵彻身后,没插话,只安静听着。
赵姬放下陶碗,看着赵彻。
她脸上没多少惊讶,也没急着追问到底。
当年在邯郸见过豪商巨贾,后来在咸阳见过王侯将相,她这辈子经过的事太多了。
她只问了一句紧要的话。
“你会用那些本事,去害政儿吗?”
“不会。”
赵彻回答得干脆。
赵姬又问了一句。
“你会让大秦的天下重新打烂,变成当年七国混战的模样吗?”
“不会。”
赵彻看着她。
“臣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不再天天死人,让天下能安稳走下去。”
赵姬听完,靠回了软榻上。
“那就行了。”
赵姬摆了摆手,神色很平静。
“不管你从哪儿来,只要你认政儿这个皇帝,认大秦这个天下,你就是大秦的臣子。”
“今天这屋里的话,就烂在这间偏厅里。”
“不准记入任何县衙竹简,也不准留在咸阳的宗卷里。”
赵姬从宽袖里摸出两张折整齐的草纸。
那是前几天赵彻随手写的记账草稿,上面列着横排的数字和格子。
她当着赵彻的面,把两张纸丢进了炭盆里。
火舌卷上纸页,青烟冒起,很快烧成了一团发白的灰烬。
赵彻看着炭盆,正要开口,赵姬抬了抬头。
“第一张写着南仓三千二百石,亏空四百六十石。”
“第二张是军械库的皮甲,实存一百四十副,损耗六十副。”
赵姬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角。
“我没读过多少圣贤书,但这些数我都记下了。”
“我替你把纸烧了,免得御史台那些咬文嚼字的文官拿去挑刺。”
“可我也记在脑子里了,省得你以为老妇人好糊弄。”
赵彻笑了笑。
这位在深宫里过了大半辈子的帝太后,心思确实比寻常官吏还要精明。
“太后放心,臣记着您的情。”
站在一旁的芈苏把几本从香铺搜出来的旧账册摊开在木案上。
“少卿,太后,你们先看这个。”
芈苏的声音把两人的注意力引了过去。
她指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朱砂印子。
“我刚才核对百草堂三年内的进出货底账,查出个不对劲的地方。”
赵彻凑上前去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香料和药材的用量完全对不上。”
芈苏指着其中几页。
“百草堂每个月从南越运进来的苏合香只有三十斤,但他们暗中买进的白矾、火硝、硫磺,还有金创药材,每个月足有几百斤。”
“不仅这样,北坊的寿材铺和义舍,每个月都在大批采买麻布和烈酒。”
“这些东西全用装香料的木箱装着,运出了北坊。”
赵彻看着账册上的数字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香料是幌子,用来压住药物和生铁的气味。”
“那么大批量的止血药和火硝,足够装备一支兵马了。”
芈苏点了点头。
“我顺着账上的送货路线查了查。”
“南城的小酒肆收酒,西街的铁匠铺接铁,城北宗室旧宅收粮食,最后全汇集到北郊的义舍废庄。”
“这是一条完整的补给线。”
屋子里的动静低了下去。
赵姬收了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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