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小酒肆后院的酸菜缸被孟平一脚踹翻。
缸底下的青石板早叫人给撬松了。
秦烈提着灯笼跳下去,在潮湿的泥道里转了一圈,扯着嗓门往上喊:
“少卿,发财了!”
“这地底下藏的铁器,够武装一个百人队了!”
赵彻顺着梯子下到地窖。
泥壁上点着两盏油灯,照得四下里明晃晃的。
靠墙的草席掀开,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把短刀。
刀身全抹了黑油,刃口开得极薄,泛着冷光。
旁边三个大竹筐里,装着拆散的十张铜弩,还有满满两麻袋铜箭簇。
箭杆还没装上,箭头上全用蜡封了,防锈做得极好。
最里头的木架上,叠着上百套灰布单衣。
秦烈随手抽出一件抖了抖。
“料子全是关东粗麻,连个织造署的戳印都没有。”
“这要是套在身上走大街上,谁分得清是百姓还是贼兵?”
掌柜教孟平反剪着胳膊押在墙角,嘴里塞着麻核,呜呜叫个不停。
赵彻走过去,伸手扯掉掌柜嘴里的麻核。
“做赵地酒水生意的孙老板,对吧?”
“三十把新磨的短刀,十张军用铜弩,你这小酒肆生意做得真大。”
掌柜咳了两声,唾沫星子喷在泥地上。
“大人明鉴,小人只是个关东行商,受人雇佣看守这间铺子罢了!”
“这地窖是上一任东家留下的,小人半点不知情啊!”
秦烈抬腿踢在他屁股上。
“不知情?”
“你柜台后面那个夹层里,三十个人的饭食账本是谁写的?”
“每天早晚各送三桶热粟米粥,两坛老酒,合着全喂了鬼?”
孟平在一旁冷笑。
“不止这些。”
“北坊百草堂送来的那些金创药,有六成全进了你后院的柴房。”
掌柜闭上嘴不敢再吭声。
赵彻没让孟平继续用刑。
他围着地窖里的兵器转了一圈,手指在那些短刀的刀柄上划过。
“秦烈,先把刀放下。”
秦烈正拿袖子擦拭一把短刀的刃口,闻言愣了愣。
“少卿,不查封?”
“这要是运回县衙,大功一件啊!”
赵彻摇了摇头。
“查封一个酒肆容易,抓这三十条刀客也容易。”
“可城里藏着的其他暗桩呢?”
“他们一旦发现酒肆断了消息,立刻就会把人手化整为零散入坊市。”
“雍城这么大,几十万人混在一起,上哪儿找去?”
孟平听明白了赵彻的意思。
“少卿是想放长线?”
赵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孟平,带人把这酒肆的前后门全看死,连只耗子都别放出去。”
“但唯独留下一条路。”
“把通往西别苑那条夹道空出来,巡逻的弟兄全撤到两条街外。”
秦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。
“这不是明摆着给他们指路么?”
“就是要给他们指路。”
赵彻往地窖出口走去。
“秦烈,你去外头茶棚和脚夫堆里递个话。”
“就说嫪毐当年在雍城埋了三千金,如今人回来了,要在西城重召旧部。”
“凡是当年跟过长信侯的人,只要去西别苑后头接头,每人先领五金安家费。”
秦烈眼睛一亮。
“这帮关东贼人本就想把太后和嫪毐绑在一起。”
“咱们把话递出去,他们肯定以为是自己在暗中联络有了成效!”
赵彻走出地窖,吸了一口外头的干冷空气。
“观星台费尽心思伪造账册、香料、信件,最终目的就是坐实太后养私兵。”
“既然他们想要一支太后私兵,咱们就送他们一个戏台。”
一个时辰后,消息在雍城南市和北坊传开了。
原本潜伏在各个暗桩里的人手果然坐不住了。
孟平派出去的暗哨接连送回急报。
城北裁缝铺的三个伙计挑着布担子进了酒肆。
西街打铁铺关了门,两个铁匠推着盖了油布的独轮车直奔南城。
东郊义庄那边,也有十几辆拉杂货的马车借着买粮的名义朝酒肆靠拢。
所有的线头,全朝着南城这处小酒肆聚了过来。
这帮人把兵器和人手往一块凑,准备借嫪毐的名头,在西别苑后头拼凑出一支铁证如山的叛军。
西别苑偏厅里,炭火烧得很旺。
赵姬坐在榻上,阿秀端来一碗热参汤,她却没喝。
听完赵彻的布置,赵姬把手里的青铜暖炉搁在小案上。
“你想把他们引去哪里?”
赵彻站在厅中回答:
“引去西别苑外围的废弃马厩,那里三面环墙,容易合围。”
赵姬摇了摇头。
“马厩太空,几十年没人住,藏不住几十号人。”
“观星台那帮人精明得很,一看就知道是圈套。”
赵彻看着她。
“太后的意思是?”
赵姬站起身,指了指西别苑靠北的一处院落。
“开外院的那座废旧织造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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