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偏院灶房的瓦囱上冒出几缕白气。
秦烈蹲在台阶上啃着半个烧饼,嘴里嚼得咯吱作响。
“大人,俺昨晚在外头蹲了半宿,连只耗子都没瞧见。”
赵彻擦着佩剑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们要动手,自然不会选在夜里硬闯。”
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雍城令嬴贲提着官袍下摆,急匆匆的跨过门槛。
他的官帽跑歪了些,额头全是汗水,手里抱着一卷用麻绳捆好的竹简。
“赵大人,出大事了!”
秦烈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站起来。
“嬴大人,大清早的,您这嗓门比公鸡打鸣还响亮。”
嬴贲没心思开玩笑,把竹简递到赵彻面前。
“咸阳和义舍那边,刚刚送来了一份接收文书。”
“下官看了好几遍,硬是拿不定主意,只能亲自送来给您过目。”
赵彻收剑入鞘,伸手接过竹简,解开上面的麻绳。
竹简上的字迹工整,写的是标准的官方法家小篆。
文书写得清楚,说西别苑偏院收养的遗孤来历不明,要求按律送交雍城官养义舍统一抚育。
竹简末尾盖着三个红印。
左边是雍城令署的官印,中间是义舍的公章,右边是宗正府的大印。
印文清晰,连边缘的缺角都对得上。
秦烈探头瞅了一眼,眼睛瞪大。
“嘿,宗正府的印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“这帮老家伙连个吃奶的娃娃都不放过?”
嬴贲抹了把脑门上的汗,声音发虚。
“下官起初也以为是假的,可拿去跟县衙的底印比对,分毫不差。”
“宗正府那边若是真要按律办事,下官实在不敢硬顶啊。”
赵彻指尖在竹简的刻字上划过。
竹简是陈年老竹,墨用的是官办作坊的松烟墨。
公文格式、领粮标准,连每月的布匹配额都写得严谨。
任谁来看都是正规公文。
赵彻看完最后一行,笑了笑。
“字写得不错,印刻得也真,可惜写这公文的人,太心急了。”
嬴贲愣了愣,开口询问。
“大人,这上头哪里不对劲?”
赵彻把竹简递还给嬴贲,指了指第七行的几个字。
“上面写着,文书送达之日起,三日内完成移交。”
嬴贲眨巴着眼。
“秦律对义舍收容,确实是定下三日为期,这有错吗?”
赵彻靠在走廊的木柱边。
“寻常流民弃儿,确实是三日移交。”
“但依秦法补遗,凡寄养在民宅且未满百日的初生婴儿,时限是四日。”
“这多出来的一日,是留给原照料人筹措衣物和乳食的。”
嬴贲张了张嘴,没能说出话来。
赵彻接着开口。
“不仅时限差了一日,规矩也全错了。”
“真正的义舍收容条例,必须由里正出具地契证明,医者查验无疫病,再由原照料人当面按上手印。”
“三方核验之后,县衙才能落印发粮。”
“仅凭这一卷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文书,就想把人带走,当大秦的律法是废纸么?”
嬴贲后背的官服全湿透了。
“大人明察秋毫,下官差点着了道!”
“这帮贼人连宗正府的印章都敢私铸,胆子简直大上了天!”
赵彻伸手拿过那卷竹简,两手一用力。
咔嚓一声脆响。
竹简被折成两截,串连的麻绳崩断,竹片落了一地。
赵彻踩在碎竹片上,碾成了几截碎木渣。
“拿着这堆烂木头,去县衙击鼓。”
嬴贲愣了下。
“啊?击鼓做什么?”
赵彻看着他交代。
“把雍城义舍的主事、城东城西的老里正,还有官办医坊的医者,全叫到县衙大堂。”
“当着他们的面,把真正的收容条例念上三遍。”
“告诉全城的官吏和百姓,大秦的规矩,不是谁手里有张盖章的纸就能改的。”
嬴贲连连点头,躬身领命。
“诺!下官这就去办,绝不让这帮贼人钻了空子!”
半个时辰后,雍城县衙大堂外站满了人。
义舍管事、医坊大夫,还有几条老街的老里正全到了。
嬴贲坐在公堂上方拍响惊堂木,扯着嗓子宣读秦律。
赵彻和秦烈换了便服,站在大堂侧面的走廊阴凉处看着。
堂下站着一名头发花白的义舍老妇人。
老妇人在义舍管了三十年的弃儿,身上的粗布麻衣洗得发白。
听完嬴贲宣读的条例,她抹了一把眼角,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“孩子生下来就没爹没娘,日子已经够苦了。”
“要是连谁抱他走,都能由一张假纸说了算,那这世道成什么了。”
堂外的几个老里正也跟着叹气点头。
偏厅的布帘后头,赵姬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。
她是悄悄跟过来的,想看看赵彻怎么处理这件事。
听到老妇人的碎碎念,赵姬放在膝盖上的手抓紧了衣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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