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里的土腥味混着烂菜叶的气味。
秦烈靠在门边,手里拿着半截没吃完的黄瓜,咬得嘎嘣脆。
两个货郎跪在地上,后背的粗麻单衣早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。
“除了在老槐树底下压红布,那人还让你们记什么?”
赵彻拉过一张掉漆的木凳坐下,语气很平稳。
左边的瘦货郎抹了把脸上的鼻涕,结结巴巴的开口:
“回长官的话,还让小的们记偏院每天倒出来的药渣。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每天进出几个妇人,晚上哪间屋子点灯到后半夜。”
秦烈把嘴里的黄瓜咽下去,嗤笑出声。
“嘿,打听得倒挺细致。”
“连人家起夜点灯都要记,你们这买卖干得比城防营还勤快。”
右边的货郎急忙磕头。
“长官明鉴,我们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。”
“每次给银钱的,都是北坊那个专门给各家大户倒腾细软的刘嫂子。”
“刘嫂子常年推着推车,专门给有钱人家送襁褓、尿布和滋补药材。”
孟平在旁边翻看两人的货担,翻出几块碎铜钱和两团发霉的丝线。
“大人,他们没撒谎。”
“这两个就是北坊跑腿的闲汉,身上没有练过武的痕迹。”
赵彻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土。
“把他们带去偏院后头的马厩关着,管饱,但不准迈出门槛半步。”
孟平点头领命,挥手让两名暗卫把人拖了下去。
半个时辰后,孟平快步回到东大营后堂。
孟平手里拿着两片刚从西市截获的薄木牍,上面用炭黑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
“刘嫂子的运货推车在南市被咱们的人扣下了,推车底下有个夹层。”
赵彻接过木牍,低头看了看。
木牍上记录着雍城各条街巷的大户人家,后头全标着特殊的符号。
哪一家生了男娃,哪一家买了乳母,哪一家在抓安胎药,写得清清楚楚。
偏院的名字也在上头。
上面写着:本月进软布两匹、参须半两,夜半常有啼哭声,疑有初生幼童。
“好严密的筛查网。”
赵彻把木牍扔在几案上,面色平静。
“观星台在雍城的残党根本不知道阿安的存在。”
“他们只是在全城撒网,把所有可能跟赵姬扯上关系的婴儿全列了出来。”
孟平抱拳请示:
“大人,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把刘嫂子抓进大牢,严加审问?”
赵彻摇了摇头。
“抓了一个跑腿的妇人,只会惊动后头的大鱼。”
“她送她的货,咱们看咱们的戏。”
赵彻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“传话给偏院,让阿芸故意去药铺抓两副重药。”
“就说偏院收养的那个遗孤身子骨弱,咳得厉害,恐怕熬不过开春。”
孟平听明白了赵彻的算盘。
“大人这是要引蛇出洞?”
“他们既然想找孩子,听见孩子快不行了,自然会想办法凑近看个究竟。”
赵彻跨出门槛,翻身上马。
消息放出去不到半天,鱼饵就有了动静。
午后,偏院门外来了一个管事模样的老妇人,自称是城东李善人家里的远亲。
老妇人手里提着一篮红枣,说是听说院里有体弱的孤儿,特意来给孩子介绍奶水足的乳母。
守门的暗卫按赵彻的吩咐,把人客气挡在了门外。
偏院正屋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赵姬坐在榻上,怀里抱着熟睡的阿安,脸色比清晨还要白上几分。
“彻儿,把这孩子送走吧。”
赵姬抬起头看着站在屋中央的赵彻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送去关山脚下,或者随便找个偏僻的庄子。”
“雍城到处都是眼睛,他留在这里,随时都会没命。”
赵彻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接话。
“不能送。”
赵彻的声音很平静,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。
“现在送走,等于告诉全城的人,这个偏院里藏着见不得光的宝贝。”
“暗处的那些人正愁找不到确凿的证据。”
“只要马车一出城门,他们就会顺着车辙一路咬上去。”
赵姬把怀里的阿安搂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你懂什么?”
赵姬的声音拔高了几分,眼眶发红。
“你只知道朝堂上的算计,只知道怎么抓刺客、怎么立功劳!”
“你根本不知道一个当娘的人,看着自己的骨肉被人当猎物盯着是什么滋味!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阿芸站在旁边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赵彻站在原地,看着神情激动的赵姬。
赵彻沉默了很久,屋里只有炭火偶尔崩开的微弱哔剥声。
“臣从前确实不懂。”
赵彻抬起头,语气很慢,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。
“但臣现在懂了。”
“所以臣更不能让他一辈子隐姓埋名,被人追着到处逃命。”
“在大秦的土地上,没有任何人能逼得始皇帝的生母东躲西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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