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的夜市到了亥时才慢慢散去。
街道两旁的酒肆挂着红灯笼,跑堂的伙计正把门板一块块搭上去。
巡夜的兵卒踩着整齐的步子从主街走过,长戈在灯下泛着青光。
孟平跟在赵彻身后,手里捏着一卷巡防名册。
“头儿,大王真不下令全城宵禁?”
孟平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换做前几朝,遇到这种加冠大典,早把咸阳四门给封死了。”
“那些外来的商贾、关东的游侠,哪个不得抓进大牢里过一遍筛子。”
秦烈走在另一边,嘴里嚼着一块风干牛肉。
“你懂个球。”
“真要封了全城,关东那帮旧贵族还以为咱们怕了他们。”
“大王这是给天下人看呢。”
赵彻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灯火未熄的街巷。
嬴政的诏令下得很清楚:城门照常开闭,市坊照常交易,宗庙周围只增派寻常巡防,任何人不得借故扰民。
大秦的王要加冠亲政,靠的是国法与兵威。
若是因为几个暗处的细作就搞得满城风雨,咸阳反倒显得心虚了。
赵彻收回视线,对孟平说道:
“按大王的意思办。”
“明哨不动,暗哨加三成。”
“让兄弟们眼睛放亮些,抓现行,别去惊扰那些本分做买卖的百姓。”
孟平在册子上打了个勾,应声退去安排。
赵彻带着秦烈转过街角,穿过内城长巷,来到了咸阳西苑外围。
赵姬回了咸阳,没有住进章台宫后殿,而是留在了这座偏僻的西苑别院。
这是赵姬自己的意思。
十三年不曾踏足咸阳,她很清楚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。
至于偏院里的阿安,赵彻并没有将他带进咸阳这块是非之地。
孩子依旧留在雍城西别苑的偏院里,由芈苏配药照料,阿芸和十几个内廷女卫日夜守着。
赵彻从雍城启程前,去偏院看过那孩子。
当时阿安正躺在小摇篮里睡得香甜,小手抓着那个赵姬缝的小布老虎。
赵彻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伸手去抱太久,只是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温热的脑门。
赵姬当时站在门边,轻声对他说了一句话:
“偏院有我们看着,出不了差错。”
“明日冠礼,你该站在大王身边。”
赵彻当时只是点了点头,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咸阳城的另一头,相邦府的偏殿还亮着烛光。
吕不韦独自坐在厚重的案几前,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素色袍服。
案几上整齐摆放着七八个漆木箱子。
箱子里全是厚重的竹简与皮卷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大秦十年来各地的仓廪钱粮、军械存底,以及他门下三千食客的去留账册。
连那枚相邦大印,都被他用软布擦拭干净,端端正正放在了托盘正中。
吕不韦拿起印章,指腹在上面慢慢摩挲。
他心里比谁都明白。
哪怕明日冠礼结束,嬴政也不会立刻免了他的相国之位。
但嬴政已经成年了。
一个十六岁、心性比成年帝王还要坚硬的君王,绝不会允许相邦继续代行王权。
老相邦若是继续抓着权柄不放,那柄悬在朝堂上的利刃,迟早会落下来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老家令快步走上堂前,低头禀报:
“相邦,廷尉李斯大人求见。”
吕不韦没有抬头,语气平淡: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李斯快步走入内堂。
他看了一眼案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与相印,脚步微顿,随即拱手行礼。
“李斯见过相邦。”
吕不韦指了指对面的坐席。
“坐吧。”
“明日便是大典,你这个廷尉不在官署核对礼仪律令,跑来我这里做什么?”
李斯撩起衣袍坐下,目光在那枚相印上停了停。
“廷尉署的事已经齐备。”
“下官深夜前来,只是想问相邦一句话。”
吕不韦端起温水喝了一口。
“问。”
李斯身子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明日大王加冠之后,相邦可打算上表请辞,归政大王?”
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
窗外的夜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松树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吕不韦放下水碗,抬起眼皮看着李斯。
李斯脸上的神色很平静,但那双眼睛里藏着法家特有的锋芒。
吕不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指了指案几上的竹简。
“李斯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荀卿教出来的弟子里,数你把法理钻研得最透彻。”
吕不韦的声音不高,慢悠悠的。
“你善于制定制度,懂得用律法把整个大秦变成规矩分明的铁笼。”
“可你记住老夫一句话。”
李斯低下头:“请相邦指教。”
吕不韦看着他,一字一句的说道:
“制度若只剩下刀,终有一天,会把握刀的人也逼到无路可退。”
李斯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