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宗庙外的晨雾还没散干净。
白玉石阶两旁站满了文武百官。
宗室的长辈、靠军功封爵的将领、齐鲁来的博士,还有关东各地的使者,全都规矩站着。
右丞相王绾大清早就赶到了宗庙。
他手里攥着礼仪册子,前前后后跑了三四趟,嘴里还小声嘱咐司礼官莫要记错了时辰。
李斯站在大殿偏侧的案几旁,面前堆着几卷厚厚的诏册。
他手里拿着毛笔逐字逐句核验,神色紧绷。
蒙毅带着黑甲宫卫守着宗庙四角的入口。
他腰上跨着长剑来回走动巡视,连石阶缝里的落叶都要让内侍扫干净。
秦烈站在台阶下面,手按着刀柄,眼睛打量着人群。
他侧过头,压低声音跟身旁的孟平嘀咕:
“蒙恬将军在北疆防着匈奴,人没回来,贺表倒是天不亮就送到了咸阳。”
“信使跑死了三匹快马,差点没把马蹄铁磨穿。”
孟平嘴角动了动,小声回道:
“蒙恬将军那是知晓轻重。”
“北疆边防是大事,大王冠礼也是大事,派八百里加急送贺表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反倒是第三排那几个关东宗亲,你瞧他们那脖子缩的,跟鹌鹑没两样。”
秦烈顺着孟平看的方向瞧过去。
嬴虔后几个人坐在第三排观礼席上,双手插在袖子里,后背拔得笔直,冷汗把后衣领都浸湿了一片。
几个扮成执事官的郎中令卫士就在他们身边转悠,这几个人连抬头咳嗽一声都不敢。
朝堂上的各路人马各怀心思,分成了几拨。
华阳太后那一脉的楚系老臣站在左边,谁都没吭声,只管看着大殿。
淳于越领着几十个儒生站在右侧偏后的位置,袍袖宽大,神情拘谨。
李斯身后立着一众法家官吏,排得齐齐整整,半句闲话没有。
所有人都在等正主进场。
赵彻快步走上石阶,站到了宗庙正门前方的侧后方。
晨光落在大殿顶上的黑瓦上,压下一片暗影。
礼官扯开嗓门大喊:
“秦王入宗庙!”
广场上的杂音落了下去,百官垂首行礼。
十六岁的嬴政穿一身玄色锦袍踏上石阶。
他的步子走得平稳,每一步落在石阶上都有响动。
少年人的身架已经长开了,玄色袍服上的朱红边纹在晨风里轻轻摆动。
赵彻立在殿门侧后,微微躬身。
嬴政路过赵彻身边的时候脚步微顿,看了赵彻一眼,随后迈步进了大殿。
秦烈和孟平立刻带着精锐卫士分守在殿门两边。
帝太后赵姬也到了。
她没坐宗庙最高处那个显眼的位置,而是选在宗室妇人们的后头。
她穿了一件深色的素面长裙,头发梳得整齐,安安静静坐在席垫上。
这个位置是赵姬自己要求的。
她不想再替儿子挡什么风雨,也不愿成为儿子前路上碍事的影子。
大殿正中间,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松香,白烟直往上冒。
礼乐响了起来,编钟发出沉闷浑厚的声响。
祭祖的规矩一道接着一道走,半点差错没出。
王绾在殿前大声念着祭文,李斯捧着刻有秦律法统的竹简,逐条核对律令条文。
大殿里除了司礼官的唱喏和编钟的回音,气氛极沉。
大礼终于走到了加冠这步。
按大秦的老规矩,这种大典该由相邦吕不韦亲自给秦王捧冠。
吕不韦站在前列,穿一身厚重的相国礼服。
老相邦看着托盘里沉甸甸的王冠,手没直接往前伸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又主动往后退了半步。
吕不韦转过身,对着王绾和李斯拱了拱手:
“王丞相熟知宗法旧制,李廷尉通晓大秦新律。”
“今日大王加冠亲政,当由二位共执大礼,为大王捧冠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下来,百官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王绾代表的是大秦的老臣与关陇宗室,李斯代表的是变法以来的法家新制与郡县根基。
吕不韦退的这一步,等于把大秦的过去和未来,一起交到了嬴政手里。
王绾愣了下,随即拱手领命。
李斯快步上前,走到托盘另一边。
王绾托起冠冕左侧,李斯稳稳托住右侧,两人一同迈步上前,把王冠呈到了嬴政跟前。
嬴政看着面前的王冠,视线在王绾和李斯脸上停了停,伸手接了过来。
冠冕入手很沉,上面串着的玉珠晃动着,撞出细碎的轻响。
嬴政双手托着冠冕缓缓举起,稳稳戴到了自己的头上。
系带系紧的那一刻,宗庙外一片安静。
归笔暗中布置的谣言没有冒头。
大钟没裂,屋梁没起火,更没人敢跳出来质疑血脉。
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,在法度和兵威面前被按得死死的。
“铛!”
宗庙外的大铜钟猛然撞响。
钟声一下接一下在咸阳城上空回荡,整整敲了九声,沉闷的声音传遍了整座王城的大街小巷。
殿外的百官和使者齐刷刷跪在地上,高呼万岁。
嬴政转过身,先对着历代秦王的神位行了一礼。
祭拜完毕,他走到宗庙大殿的正前方。
晨光穿透薄雾,落在他头顶的王冠上。
嬴政低头看着殿前的文武百官,声音传遍了整座广场:
“今日之后,寡人亲理国政。”
广场上的呼吸声都放轻了,百官静静听着。
嬴政神情平淡,话里没有半分犹豫:
“诸卿可争国策,不可乱国本。”
“可言朕过,不可借谣伤民。”
这两句话说得极沉,重重敲在每个大臣的心坎上。
李斯躬身领命,脑门几乎贴到了手背。
王绾带着宗室老臣齐声应和。
淳于越领着儒生们低头跪拜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赵彻站在台阶一侧,抬头看着大殿前方的年轻君王。
秦烈在旁边咧嘴笑了笑,小声咕哝了一句:
“头儿,这大秦的天下,往后可真是大王一个人说了算了。”
赵彻没有搭话,只是伸手在腰间的佩剑上按了按。
狂风吹过宗庙前的空地,黑色的秦旗在长杆上猎猎作响。
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这一天真正戴稳了王冠,成了这片万里江山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