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钥插入西佛堂后龛时,锁芯里传出一声脆响。
门开了。
里面没有佛像,只有一面贴满黄纸的石墙。黄纸上写着同一个名字:
“马有德。”
陆云葭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沈照棠伸手撕下一张黄纸,背后竟是一道年份。
十二年前。
十一年前。
十年前。
每一年,侯府都在这间暗室里重新写一次马有德的“死亡”。
闻既白抬眼看向罗骁:“这些纸是谁贴的?”
罗骁被押在门外,手腕上还套着锁链。他冷笑:“侯府下人的胡闹,谁知道?”
沈照棠将黄纸贴到他眼前。
“每张纸的朱砂都掺了你管的库灰,墙角还有你靴底的泥。你若只负责护院,为什么每年都要亲自来确认一个死人的名字?”
罗骁的笑意淡了。
“人已经死了,记不记有什么要紧?”
“对活人当然没要紧。”
沈照棠看向石墙,“可对一个被关在墙后的人,名字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没有死的东西。”
她用刀尖刮开最下方那张黄纸,纸背露出几道极浅的刻痕,像有人用指甲一遍遍划过。陆云葭凑近看了片刻,忽然指向右下角。
“这是门路图。”
“你认得?”沈照棠问。
“小时候在老夫人的佛堂见过。侯府的暗门不用方位写,山尖朝哪边,就指向哪座院子。”
她沿着刻痕比了一下,山尖指向石墙右下角。
沈照棠用刀柄敲了三下。
墙后立刻传来回应。
三长,两短。
马有德猛地抬头:“周良!”
他冲过去推墙,石砖纹丝不动。沈照棠和闻既白合力撬开砖缝,里面露出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道。窄道尽头传来铁链声,还有压抑的咳嗽。
“周良,别出声!”马有德喊,“我们来救你了!”
里面没有回答,反而急促地敲了四下。
陆云葭脸色一变:“后退!”
一道弩箭从墙孔里射出,擦着马有德的耳侧飞过,钉入石壁。紧接着,暗道另一端传来木桶滚动声,火油味顺着缝隙漫进来。
有人准备把整条路烧掉。
闻既白回身喝道:“长青,封住佛堂,别让外面的人再送火油进来!”
沈照棠却没有退。她蹲下看着地面,发现暗道入口旁有三道并不整齐的水槽。水槽的方向不是向外排,而是往更深处汇。
“这条路有活水。”
“火油浮在水上。”秦槐道,“若有人从另一头放火,整条道都会烧起来。”
沈照棠看向马有德:“周良敲四下是什么意思?”
马有德闭眼听了一瞬。
“不是求救。是让我们别从正路进。他说过,暗道有三道门,第一道认人,第二道认水,第三道认名字。”
“那要怎么走?”
“把水引到左边。”
马有德指着墙下,“这里原本是送饭的槽,后来被砖封了。”
沈照棠用短刀撬开砖缝。砖后果然藏着一只生锈的铜闸。她扳动铜闸,积在暗道里的水立刻改了方向,朝左侧石缝涌去。
火油刚流到水面,便被急水冲散。
暗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有人用肩膀撞开了另一道门。
闻既白踏入窄道:“我先走。”
沈照棠拦住他:“你不认识第三道门。”
“所以你要走前面?”
“钥匙在我手里。”
她没有解释太多,转身钻进暗道。陆云葭紧随其后,马有德被长青扶着跟上。四个人刚走出十余步,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,佛堂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撞上。
罗骁在门外厉声道:“二爷有令,暗道里的人一个也不能出来!”
沈照棠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他急了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周良还活着。”闻既白道。
暗道越来越窄,墙面上每隔一段便刻着一个小小的山纹。沈照棠用铜钥碰过其中三处,前两处没有反应,第三处却传来轻微的金属声。
墙内像藏着另一把锁。
陆云葭低声道:“这不是侯府的暗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侯府所有门都朝院内开。这个锁孔的磨痕却朝外,像是从北山一侧反复插入。”
马有德听见北山二字,忽然抓住沈照棠的衣袖。
“沈二爷曾说,祖祠只是中转,真正的门在北山。谁拿到铜钥,谁就能从这里找到路。”
沈照棠把铜钥贴在石壁上,钥柄尾端露出一道细小刻痕。
不是侯府的海棠纹。
是北山猎场的山纹。
“这把钥匙不只开西佛堂。”她道,“它开的是从侯府通往北山的第一道门。”
前方忽然传来铁链拖地声。
沈照棠举起火折,火光照出一扇半开的石门。门缝后有一道男人的影子,肩背消瘦,脚上缠着铁链。
“周良?”
那人没有应声,只抬手在墙上敲了三下,两短。
马有德的眼睛一下红了。
可就在沈照棠伸手推门时,石门上方忽然落下一层细灰。细灰带着刺鼻的油味,沿着门缝往下淌。
有人在里面点了火。
周良的影子猛地往后退。
沈照棠将铜钥收入袖中,抬刀劈向锁芯。
“先救人。”
她身后,陆云葭咬着牙道: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替他们关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