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济南围城(1 / 1)

崇祯十一年的冬,凛冽的北风卷着碎雪,抽打在济南城头的每一块砖上,发出呜呜的嘶吼,像是无数冤魂在城外徘徊。

宋学朱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棉袍,袍子的领口磨得发亮,露出里面泛黄的衬里。他扶着冰凉的城垛,手指几乎要嵌进冻硬的砖石缝里,目光越过护城河上结了薄冰的水面,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。

清军大营连绵十里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西北方向,十几座临时搭起的土台错落排列,黑沉沉的炮口正对着济南城墙——那是红衣大炮,宋学朱在奏报里见过这东西的威力,能轰塌山海关的城砖,更别说济南这不算厚实的老城墙了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寒风灌进喉咙,宋学朱忍不住咳嗽起来,胸口一阵发闷。他今年刚过四十,鬓角却已染了霜白,连日来的焦虑和奔波,让那双平日里透着书卷气的眼睛布满了血丝。他是山东巡按,按律主掌监察,可如今强敌压境,巡抚颜继祖领兵在德州,守城的重担便压在了他和布政使张秉文肩上。

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带着雪粒被踩碎的“咯吱”声。

“宪台!”

一声急促的叫喊传来,宋学朱回头,看见山东左布政使张秉文正踩着积雪快步走来,藏青色的官袍下摆沾了不少泥污,张秉文爬到城楼时已经气喘吁吁,哈出的白气在胡须上凝成了霜,他顾不得拍掉身上的雪,一拱手就急声道:“回宋巡按,虏骑已增至数万,方才探马回报,多尔衮的中军大帐移到了正南,红衣大炮又添了两门,看那样子,怕是今日就要攻城了!”

宋学朱的目光沉了沉,扫过城下。城墙下的民夫和乡勇缩着脖子,手里握着的长矛、大多带着锈迹,不少人连像样的冬衣都没有,只能裹着破麻袋片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

“援军可有消息?”宋学朱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张秉文摇了摇头,脸上掠过一丝绝望:“德州的援兵迟迟不到,派去催的信使没回来。祖宽的三百骑兵倒是到了,可在城外二十里的玉函山被虏骑截住,厮杀了半日,之后便没了音讯……怕是……怕是凶多吉少了。”

宋学朱低声念叨着:“祖宽可是有名的将军,他的骑兵都是边关的精锐,怎么也折在城外了?”

宋学朱的手猛地攥紧城垛,指节捏得发白,冻僵的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下,济南是真的成了没人来救的孤城了。

“张布政,”宋学朱缓缓开口,目光扫过城下那些缩着脖子的乡勇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济南乃山东根本,北接京畿,南连江淮,若失,则全省震动,虏骑可直逼淮河。你我身为封疆大吏,食君之禄,守土有责,今日之事,断不可有半分退缩。”

张秉文苦笑一声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:“宪台,不是下官不愿守,只是城中实在无兵可用啊。莱州府兵加上招募的乡勇,满打满算不足两千人,大半是些从未上过战场的百姓,无甲无胄,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。城外是数万虎狼之师,还有红衣大炮……这城,怎么守?”

张秉文说着拿过一本账册,翻开给宋学朱看:“这是昨日清点的府库,银钱已散了七成,粮食只够支撑三日,箭矢更是不足三千支。方才还有乡勇来报,有百姓想趁着夜色逃出去。”

宋学朱的脸色陡然一沉,声音严厉起来:“敢逃者,斩!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张秉文,“张布政,立刻传令下去,晓谕全城:凡敢擅离城守、私开城门者,以通敌论处,格杀勿论!再有妖言惑众、动摇人心者,同样严惩不贷!”

张秉文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点头:“是,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
他知道宋学朱不是在说空话,城防本就薄弱,若人心一散,不等清军攻城,济南城自己就先垮了。

张秉文转身欲走,却被宋学朱叫住。

“张布政。”

张秉文回头,看见宋学朱正望着他,风雪吹乱了他的鬓发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此刻却透着一种平静的决绝。

“你我共事一省,虽平日偶有政见分歧,”宋学朱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但今日济南存亡,系于你我二人。城在,你我在;城破,你我死。这话,我放在这里。”

张秉文的心脏猛地一缩,他看着宋学朱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,又看了看城外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敌营,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。他挺直了腰杆,深深一揖:“宪台放心,下官与济南共存亡!”

说完,张秉文转身就要离去,脚步却顿了顿,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,又转回来,脸上带着几分犹豫:“宪台,有句话……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宋学朱看着张秉文欲言又止的样子,眉头微蹙:“都什么时候了?有话尽管说。”

张秉文咬了咬牙,压低声音道:“此时济南城危在旦夕,军无粮草,士无战心。府库的钱粮已空,重赏之下方有勇夫,如今连口吃的都快没了,百姓如何肯卖命?下官斗胆……宪台可否再去一趟德王府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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