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的车队过了沧州地界,又往东走了四日,终于踏进了山东莱州府的地界。
刚入莱州境,周洪业就勒住了马。
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危险,而是眼前的景象,让他这个走了大半辈子商路的老江湖,竟一时有些恍惚。
官道还是那条官道,黄土路面,坑坑洼洼,和北直隶境内没什么两样。可路两边的光景,却截然不同。
往北走时,道旁的村落十室九空,田地荒着,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,连个活物都少见。
可一进莱州,路边的田地里竟有人在耕作。赤着脊梁的汉子弯腰在田里伺候着庄稼,古铜色的脊背被日头晒得油亮。妇人坐在田边的树阴下搓麻绳,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跑着,手里攥着半块糠饼,边跑边啃,笑声脆生生的,老远都听得见。
周洪业坐在马上,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那些人的脸上,没有他这一路看惯了的惊惶和麻木。种地的汉子直起腰抹了把汗,朝车队这边望了一眼,见是过路的商队,便又低下头继续忙活,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。
不怕。
他们是真的不怕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周洪业自己都觉得荒唐。这世道,居然还有不怕的百姓?
头车后面,第三辆青幔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。那是周洪德的小儿子周景明,今年才十四岁,生得随他爹,白白胖胖的,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。
爹!爹你看!
周景明扯着嗓子喊,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雀跃,那边有小孩在跑!他们不怕咱们吗?
周洪德正坐在头车车辕上摇扇子,听见儿子喊,没好气地回头骂道:缩回去!晒不死你!
远处的村落里,几缕炊烟直直地升起来,在无风的午后像几根灰白的柱子,稳稳当当戳在蓝天下。
周洪业盯着那几缕炊烟,喉结滚了滚。
一路走来,他很久没见过这么安安稳稳升起来的炊烟了。在北直隶,炊烟意味着活人,而活人意味着随时可能被掳走,所以家家户户都不敢生火,宁可啃干粮。可这里的人,生火生得坦坦荡荡,像是根本不担心有兵灾。
二哥……你看。
周洪德也不摇扇子了,肥脸上满是错愕,指着路边一座村子,这……这村子怎么连围墙都没有?就不怕被抢?
那村子确实寒酸,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墙,连个像样的寨门都没有。换在山西,就算是太平年月,大点的村子也要筑土围子、设乡勇,更别说如今这乱世。
可莱州这村子,就那么大剌剌地敞着,村口一棵大柳树下,几个老头坐在石凳上下棋,旁边卧着条黄狗,懒洋洋地吐着舌头。
一个老头落了子,哈哈大笑,拍着大腿说将死了将死了,声音洪亮,半点不避讳。
车厢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。
这地方……怎么跟别处不一样?
说话的是周家大房的寡嫂周氏——也就是周景安的生母。
她掀着帘子一角,声音又惊又疑,连个围子都不筑,真不怕流寇过来?
旁边她的妯娌、三房的媳妇接了话,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,声音压得低低的:这世道,哪还有太平的地方?莫不是装出来的?
周洪兴皱着眉,他是三房的当家人,生性谨慎,一路上来话不多,凡事都要琢磨三分。
周洪业打了个手势,让车队放慢速度。
越往前走,他心里的疑团越重。
因为一路上的村庄和他看到的都差不多。篱笆墙、敞着的门、田地里劳作的人、村口下棋的老头——不是一个村子这样,是一个接一个的村子都这样。
而且他还发现了,路上的流民也很少。在路上碰到的百姓,见了车队只是远远望一眼,便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,不像别的地方的百姓看到这样的车队都像饿狼看到了肉,眼睛里全是贪婪和绝望。
周洪兴骑着马凑过来,脸色凝重,压低声音对周洪业道,二哥,你发现没有?这一路上,一个流民都没碰到。
周洪业点了点头。
他当然发现了。从北直隶到沧州,官道上的流民络绎不绝,拖家带口,面有菜色,见了车队就围上来乞讨,赶都赶不走。可一进莱州地界,流民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,干干净净。
要么是这地方真的安稳,流民不需要逃;要么是……流民都被挡在了外面。
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一件事——这里的主人,有能力控制局面。
车队行至一处岔路口,迎面过来一队推车的民夫,约莫二十来人,推着独轮车,车上装的是粮袋。
领头的是个穿青布短打的中年汉子,脸上晒得黝黑,见了周家车队这么大的阵仗,连忙把车往路边靠,让出道来。
周洪业翻身下马,走上前拱手道:这位老哥,借问一声,这里可是莱州府治下?
那汉子上下打量了周洪业一眼,见他衣着体面、说话客气,便也回了个礼:回老爷的话,往前再走二十里就是掖县城,属莱州府管。不过如今都是曹大人的地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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