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府临淄县,残破的县衙被临时改成了山东总兵行辕,县衙外歪歪斜斜站着几个挎刀的兵丁,眼神色眯眯地打量着过往的妇人。
大堂内却酒香肉气扑鼻,丝竹之声隐隐约约,与外面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。
刘泽清斜倚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,肥白的手指捏着一只玛瑙酒杯,正眯着眼看两个舞姬扭腰。他生得面白无须,肚子腆得老高,一身锦袍被撑得紧绷绷的,哪里像是统兵上万的总兵,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。
“总兵大人!京城来的中使到了!是司礼监王公公的心腹李公公!说是陛下有十万火急的旨意!”
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声音都在发颤。
刘泽清手一抖,半杯酒洒在了锦袍上。他猛地坐直身子,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大半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强装镇定:“慌什么!不就是个阉货吗?更衣,摆香案!”
片刻后,大堂香案摆好,刘泽清换上了簇新的总兵官服,规规矩矩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李公公负着手,踩着粉底官靴一步一顿踱进大堂。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扫过满院的兵丁时,眼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走到香案前站定,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泽清,才从怀中郑重捧出那卷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圣旨,指尖捏着绫缎边角缓缓展开。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梁柱间来回撞响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登莱逆贼曹安,窃据疆土,擅杀命官,劫持懿安皇后张嫣,大逆不道,罪不容诛。今特命山东总兵刘泽清,速率所部进驻青州府城,节制青州卫所有兵马,固守城池,相机进剿。首重救回懿安皇后,务要保全其身,不得有丝毫损伤。倘有迁延观望,必以济南失陷之罪,连坐九族!钦此!”
“臣,刘泽清,领旨谢恩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刘泽清磕头如捣蒜,双手高举接过圣旨,指尖却微微发凉。
他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反复回荡着那一句——“首重救回懿安皇后”。
“刘总兵,”李公公屏退左右,走到刘泽清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咱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这次的事,比天还大。”
他瞥了一眼门外,继续道:“山东巡抚颜继祖已经锁拿进京,三堂会审,秋后必斩。满朝文武,要么哭穷,要么称病,没一个肯出兵的救懿安皇后,陛下现在就指望你一个人了。”
李公公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,递到刘泽清手里,声音压得更低:
“这是王公公亲手写的,让咱家务必交到你手上。王公公说了,陛下这几日已经魔怔了,整夜整夜坐在懿安皇后以前住过的宫殿里,对着空床流泪。
王公公让咱家转告你:现在整个大明朝,就你这一支兵马能指望了。只要能把懿安皇后平安救回来,就是要个山东王,陛下也会给你。
但要是办砸了……王公公说,他也保不住你。”
刘泽清低着头,眼珠飞快地转着,随即脸上堆起谄媚到极致的笑,连忙给李公公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到他袖里:“劳烦公公提点!臣明白!臣就是粉身碎骨,也要把皇后娘娘救出来!”
“如此最好。”
李公公掂了掂银子,脸色稍缓,“陛下说了,只要你能把懿安皇后平安救回来,山东一省的军政大权,全归你。可要是办砸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陡然变得凌厉:“陛下说了,就算掘地三尺,也要把你九族都挖出来。”
“臣不敢!臣定当肝脑涂地,不负陛下所托!”
“恭送公公!”
看着李公公的仪仗消失在辕门外的尘土里,刘泽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。
他“啪”的一声将圣旨摔在案上,狠狠啐了一口:“呸!什么东西!”
“大人,”心腹副将李虎凑了上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陛下这是疯了啊!为了一个寡妇,竟然许给大人这么大的好处?可那曹安是什么人?连孙传庭都带着秦兵降了他,咱们这点家底,真要是打起来,不够人家一轮齐射的!”
刘泽清阴沉着脸,手指一下下敲着案上那道明黄的圣旨。
突然,他“嗤”的一声笑了出来,笑得肥肉乱颤。
“大人?”李虎一脸疑惑。
“傻东西!”刘泽清拍了拍他的肩膀,眼神里满是得意,“你以为这是坏事?这是天大的好事啊!”
他走到大堂门口,望着青州城的方向,眼神闪烁不定,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。
“你没听那阉货说吗?满朝文武没人肯出兵,崇祯小儿现在就指望老子一个人了! 他急着救张嫣那个女人,急得都快疯了。这是什么?这是咱们的护身符!这是咱们的摇钱树!”
李虎还是没明白:“大人,这……怎么说?”
“笨!”刘泽清冷笑一声,“崇祯小儿真正急的不是曹安,是那个张嫣!他想要人,就得求着老子。他敢杀我吗?杀了我,谁给他去救张嫣?难道让他自己御驾亲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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