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城外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、面黄肌瘦、随时可能饿死的二十多万流民,看着大明江山从根子里烂透、无可救药的残酷现实,再想起归降以来曹安待他的知遇之恩,
孙传庭转头看向身旁这个才十九岁的男人。
曹安就那样静静立在他身侧,身姿稳如泰山。眸子沉静如深不见底的寒潭,却带着洞穿人心的锐利,仿佛早已看透他内心所有的挣扎。
孙传庭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,又一下。仿佛有块巨石堵在喉头,让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涩。
“曹帅……”
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颤抖,和深入骨髓的痛苦。
“我自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入仕,至今二十二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茫然望向远方,仿佛看见了自己当年意气风发、指点江山的模样,
“半生受大明俸禄,蒙朝廷拔擢,从知县做到督师。戍守三边,浴血平乱,九死一生。这一生,我孙传庭从来都是以忠君为本,以报国为念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曹安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、近乎绝望的自嘲:“如今要我彻底与大明决裂,日后甚至要挥刀向京师,向那个我效忠了半辈子的皇帝……曹帅,我心中,终究是过不了那道坎。”
话音落下,死一般的寂静。
张忠站在一旁,手心攥满冷汗,手指无意识抠着腰间安勋刀的刀柄。
他偷偷用眼角余光飞快扫了曹安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所有人都以为,曹安会动怒,会厉声斥责孙传庭的迂腐守旧,会怀疑他的忠诚,甚至当场下令将他拿下。
毕竟,军中最忌讳的,就是麾下大将心怀二心。
然而——
曹安没有动怒,也没有半句斥责。
他只是微微颔首,神色平静无波,仿佛早已预料到孙传庭会说出这番话。
“传庭,我懂。”
曹安的声音低沉厚重,不带半分逼迫,不带半分指责,只有全然的理解与体谅。
“你心中的挣扎,我比谁都看得明白。”曹安的目光落在孙传庭那张饱经风霜、写满疲惫的脸上,语气无比真诚,
“你不是贪生怕死,也不是心怀二心。你只是放不下那一身旧臣风骨,放不下那份根深蒂固了半辈子的君臣之念。”
一句话!
仅仅一句话!
就精准戳中了孙传庭心底最柔软、也最痛苦的地方。
孙传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。他本以为曹安会厉声施压,会用各种手段逼他就范,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囚禁、被处死的准备。
却万万没想到,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句全然的体谅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上心头,让他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骨汉子,眼眶竟微微发热。
曹安目光投向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流民,声音缓缓加重,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孙传庭心上:
“可你不妨扪心自问?”
“你效忠的,究竟是那个坐在紫禁城里、昏聩多疑、刚愎自用、视将士性命如草芥的崇祯朱由检?”
“还是这座早已被蛀空、只知盘剥百姓的腐朽大明?”
曹安顿了顿,语气愈发沉重,带着一丝痛彻心扉的惋惜:
“陕西大旱,赤地千里,人相食,朝廷一分赈银都没有!”
“河南蝗灾,饿殍遍野,白骨露于野,朝堂之上还在为了党争吵得不可开交!”
“地方官吏横征暴敛,中饱私囊,皇帝不闻不问!”
“百姓流离失所,卖儿鬻女,那些朱门大户依旧歌舞升平、醉生梦死!”
“这样的朝廷,值得你用性命去效忠吗?”
“这样的大明,值得你为之死守那虚无缥缈的道义吗?”
字字诛心!
句句泣血!
孙传庭浑身剧烈一震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他嘴唇翕动几下,想要反驳,却发现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是啊。
他能反驳什么?
这些,都是他亲眼所见、亲身经历的事实啊!
是他带着士兵在陕西啃树皮平乱,是他看着麾下将士因缺粮饿死在战场上,是他一次次上书请饷,换来的却是崇祯一道道刻薄寡恩的催战圣旨,和满朝文武的恶意攻讦。
他为大明流尽了血,操碎了心。可大明,又是怎么对他的?
曹安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孙传庭,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。语气渐渐带上几分铿锵,几分激昂:
“你坐镇潍县不眠不休,为的是什么?”
“不是为了功名利禄!是为了护住这一方百姓,免遭兵祸屠戮、免于饿死沟壑!”
“传庭!”
曹安的声音陡然提高,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,“你孙传庭心中的大义,从来就不是忠于一家一姓!”
“而是忠于天下苍生!”
“既然大明容不下百姓,那我们便自己给百姓一条活路!”
“既然朝廷视流民为草芥,那我们便亲手给他们田地,给他们粮食,给他们一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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