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潍县迎帅(1 / 1)

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般向潍县奔来,马蹄踏得大地隆隆作响,带着摧枯拉朽的肃杀之气。

最前方,一面赤红锦缎大旗高高擎起,猎猎翻飞,旗面上斗大的金黄色“曹”字,在炽烈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“是曹帅!是曹字大旗!”

张忠先是僵在原地,瞳孔骤然收缩,随即浑身猛地一震,狂喜瞬间冲垮了连日的疲惫。

他一把攥住孙传庭的胳膊,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大人!是曹帅!曹帅亲自来了!”

孙传庭看清那面曹字大旗,看清骑兵背上统一的燧发枪,悬了整整两天两夜、始终绷得快要断裂的心弦,终于轰然落地。

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眼底的血丝仿佛都淡了几分。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搬开,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几乎要将他淹没,却又奇异地生出一股踏实感。

孙传庭心里清楚,曹安坐镇莱州诸事繁杂,若非放心不下潍县二十万流民的生死,绝不会星夜兼程赶来。

“走!随我下城,恭迎曹帅!”

孙传庭一甩沾着尘土的披风,转身大步朝着城下走去,脚步沉稳却带着难掩的急切。张忠连忙跟上,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,连走路都带了风。

片刻之后,厚重的潍县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。

为首那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战马奔至城门前,曹安猛地勒紧马缰,战马吃痛扬首,前蹄高高人立而起,随即发出一声高亢凌厉的长嘶,声震四野。

城外的流民远远望见这队甲胄森严、杀气腾腾的精锐骑兵,皆是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纷纷往后退了半步。

这些流民早已被各地官府欺压怕了,见惯了官军挥刀屠戮、驱赶流民的狠戾模样,骤然见到这般军容鼎盛的骑队,本能地生出畏惧,只当又是哪一路前来镇压、驱赶他们的兵马,个个面露惶恐,不敢抬头直视。

五百追风燧锐营由张猛统领,勒马列队,腰间佩着弯刀,背上斜挎着崭新的燧发枪,个个神情肃杀。全场鸦雀无声,唯有战马偶尔的喷鼻声与曹字大旗的猎猎声交织,那股不动如山的慑人气场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末将孙传庭,参见曹帅!”

“末将张忠,参见曹帅!”

孙传庭与张忠快步上前,齐齐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躬身,语气恭敬至极。

曹安翻身下马,走上前伸手轻轻扶起二人,目光先落在两人布满血丝的双眼、憔悴不堪的面容上,又转头望向城外那片望不到边际、却已然秩序井然的流民营地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:“传庭,辛苦你了。这两日,难为你了。”

“末将不敢当。”

孙传庭起身,神色重归凝重,沉声道:“末将不过是尽了本分,勉强稳住了一时局面。如今城外流民已逾二十万,青州方向仍有流民源源不断涌来。方才西头粥棚险些爆发大规模暴乱,末将不得已,下令斩杀了十七个带头哄抢的凶徒,再以粥粮安抚余众,恩威并施,才堪堪压下局势。”

曹安微微颔首,目光深邃地扫过城外的流民,沉默片刻,沉声道:“你临危不乱,处置得当,功不可没。后续之事,我已有安排,你且听好,照令行事。”

“末将遵命!”孙传庭当即躬身。

“第一,你继续坐镇潍县,全权负责募兵事宜。但凡身强力壮、愿意从军吃粮的,有一个收一个。我即刻从登州军中调派军官,三个月内,我要看到至少三万可战之兵,为日后扩张积蓄力量。”

“第二,流民之中所有匠人,无论铁匠、木匠、火药匠、造船匠,甚至是会烧窑、会织布的,全部单独登记造册,派专人护送,即日送往登州火器局与威海卫造船厂,待遇从优。”

“第三,余下的老弱妇孺与青壮农户,分批迁往登州、莱州两地。我已下令,登莱两府所有无主荒田,以及所有乡绅名下超出五十亩的土地,一律无偿收归官府。按每户十亩的标准,分授给这些流民,免除他们一年田赋,让他们有地种,有房住,能安安稳稳过日子,咱们的后方才能稳。”

三道指令,层层递进,环环相扣。既解了眼前流民的燃眉之急,又将这场天灾人祸,转化成了扩军、兴业、固基的契机,思虑之周全,布局之长远,让孙传庭心中暗自叹服。

他刚要开口领命,却见曹安的脸色骤然一沉,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凝重。

“还有一件事,我必须跟你说清楚。”

曹安直视着孙传庭的眼睛,一字一顿道:“传庭,我与大明朝廷,已经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。崇祯已下旨进军登莱,虽被朝中大臣拼死拦住,可他对我的杀心半点未减。”

曹安顿了顿,语气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不容触碰的底线:“更何况,懿安皇后张嫣,如今已是我的夫人。他崇祯不仁在先,竟想动我的夫人,那就休怪我曹安不义——从今往后,我曹安与这腐朽的大明朝廷,彻底决裂。”

孙传庭猛地一怔,震惊地看着曹安。他万万没想到,那位品性端庄的前朝懿安皇后,竟已成了曹安的夫人。

孙传庭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剑,眼底瞬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纠结、为难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苦。

他虽已归降曹安,感念其知遇之恩,佩服其雄才大略,更亲眼见过大明官军的残暴,见过无数百姓在朝廷苛政下家破人亡。

他比谁都清楚,这个王朝早已烂到根子里,无药可救。

可他终究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,是大明曾经的三边总督。

他曾为这个王朝浴血奋战,曾为了“忠君报国”四个字,抛家舍业,九死一生。那根刻在骨子里的忠君之弦,绷了几十年,哪能说断就断?

让他为曹安练兵、安民,他心甘情愿。可真要让他举起战刀,向着自己曾经效忠的朝廷,向着那些曾经同朝为官的人砍去……他迈不过心里那道坎。

曹安将他所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没有催促,也没有逼迫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平和地看着他。

风卷着曹字大旗猎猎作响,阳光落在两人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一个坚定如铁,一个挣扎如困兽。

城外的流民安静地望着这边,他们不知道城门口这两个男人的对话,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,也将决定整个山东,乃至整个天下的走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