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枯河锁敌(1 / 1)

血红色的落日悬在西天,把潍县平原染成了暗褐色。连续三个月滴雨未下,曾经沃野千里的土地早已裂成了龟甲,巴掌宽的口子纵横交错,像是大地干涸的伤口。枯死的麦苗成片倒伏在焦土上,风一吹,卷起漫天黄尘,呛得人喉咙发紧,连呼吸都带着苦涩的土腥味。

曹安独自站在潍县城北门的箭楼上,一幅由战壕、火炮、拒马织成的宏大防御画卷,在落日余晖中徐徐展开。壮阔得令人心潮澎湃,又带着一股浸骨的肃杀寒意。

潍河如今只剩下一条浑浊的细流,宽阔的河床裸露在外,可这看似毫无天险可言的枯河,却被孙传庭硬生生改造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死亡陷阱。

所有可能渡河的浅滩上,都被挖出了纵横交错的深沟。深沟里插满了削得锋利如刀的槐木桩,上面只用薄薄一层浮土和枯草掩盖。只要清军敢踏进来,摔下去就是穿肠破肚的下场。

潍河南岸,三道平行的战壕沿着县城绵延十里,死死锁住了通往莱州的方向。

战壕前,三排削尖的拒马层层叠叠,每隔百步,就有一座半地下式的青铜小炮掩体,再往后就是野战炮,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河床。

野战炮和青铜小炮呈交叉火力配置,没有一寸河床能逃出它们的覆盖范围。

而他脚下的潍县城,就像一颗牢牢钉在防线后方的钢钉。城墙垛口后,30门野战炮一字排开,冰冷的炮管在落日下闪着寒光。

曹安长长地吐出一口燥热的气,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,夹杂着发自肺腑的敬佩,从心底涌了上来。

他见过的大明守城战,都是龟缩在城墙后面,用士兵的血肉去硬扛清军的铁骑,最后被围得水泄不通,弹尽粮绝,城破人亡。

可孙传庭没有让士兵们躲在城里死守,他把整条枯河变成了战场,把每一寸焦土都变成了清军的坟墓。

“曹帅在看什么?”

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曹安转过身,看见孙传庭正缓步走上箭楼。

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脸上满是连日操劳的疲惫,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,可那双眼睛,却依旧锐利如鹰,亮得惊人。

“我在看你给多尔衮挖的这座坟。”曹安微微一笑,语气里满是佩服。

孙传庭走到曹安身边,扶着箭楼的青石栏杆,望向远处的防线。热风卷着尘土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
“曹帅过奖了。”

孙传庭捋了捋颔下的胡须,淡淡说道,“城墙再厚,也有被轰塌的一天。天险再好,也有失效的时候。真正的天险,从来都不是山川河流,而是人。”

他指着干涸的河床,继续说道:“多尔衮若分兵从各处浅滩渡河,兵力就会分散,正好落入我们的交叉火力网,被我们逐个击破。他若集中兵力强攻一处,我就可以调动所有火炮对着他的密集队形往死里打。而且,”孙传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“河床坑坑洼洼,骑兵根本冲不起来。只要他们敢下河,骑兵的优势就荡然无存,反而成了我们火炮的活靶子。”

曹安点了点头,感慨道:“传庭,你真是神机妙算。多尔衮以为我们会死守潍县,正带着红衣大炮往这边赶呢。他做梦也想不到,我们会把战场摆在这条枯河上。等他赶到河边,看到这一道道防线,恐怕气得要当场吐血。”

孙传庭闻言,却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:“这也是托了曹帅的福,山东大旱,百姓流离失所,苦不堪言。可正是因为曹帅你开仓放粮,救了几十万流民,又是修水渠、打水井,百姓们才肯帮我们挖战壕。我孙传庭这辈子,没佩服过几个人,但曹帅你,我是打心眼里佩服。”

他转过头,看着曹安,眼神无比真诚:“放眼天下,有哪个手握兵权的将帅,会自己勒紧裤腰带,从粮商手里高价买粮来救百姓?有哪个会在战时,还想着给流民盖房子、分土地?曹帅你不知道,现在登莱的百姓,家里都供着你的长生牌位,把你当活菩萨一样敬着。得民心者得天下,这句话,我今天才算真正明白了。”

曹安的心猛地一颤。

穿越到这个乱世,他见过太多的尸横遍野,太多的易子而食。他曾经只是想活下去,想带着身边的人活下去。可这一刻,看着孙传庭真诚的眼神,听着远处战壕里士兵们的笑骂声,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来这里的意义。

他要做的,不只是守住登莱,不只是打败多尔衮。

他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汉人,再也不用受鞑子的蹂躏。

他要让日月所照之处,皆为汉土。

他要让后世子孙,再也不用经历这人间地狱。

两人沉默了片刻,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沉重。孙传庭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,他望向远处第三道防线,那里站着一排排拿着大刀长矛的士兵。

“曹帅,有件事,我还是得跟你说。”孙传庭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,“我们的火器,还是不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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