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多尔衮与曹安同时惦记的鳌拜,在第八天的黄昏,终于带着残部走出了沂山北麓的最后一道山口。
胯下那匹跟着他从赫图阿拉杀到关内的乌骓马,突然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悲鸣,庞大的马躯轰然跪倒在地。
“噗通!”
乌骓马的脖颈无力地垂着,浑浊的马眼望着鳌拜,满是对主人的不舍。
鳌拜踉跄着从马背上翻下来,右手死死按住还在微微抽搐的马背。
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喉咙里却只能挤出“嗬嗬”的破风声——八天的煎熬,早已把他嘴里的最后一点唾沫蒸干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扫过身后的队伍。
夕阳下,稀稀拉拉的人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缓缓蠕动。
出发时,是三千辽东铁骑。
人人披双层重甲,一人双马,杀气腾腾。
那时的鳌拜意气风发,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迂回袭扰。
可他错了。
从踏入沂山北麓的那一刻起,这片大山就变成了骑兵的地狱。
狭窄的山路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,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沟壑。骑兵们不得不全部下马,牵着战马小心翼翼地前行。每隔片刻,就会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,接着是重物坠崖的闷响,在山谷里回荡许久,最终归于死寂。
没有人敢去看,也没有人敢去救。
掉下去,就是粉身碎骨。
“巴图鲁大人……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
鳌拜转过头,看到了他的亲兵队长图海。
这个曾经能倒拽九牛的壮汉,如今脸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血口子,旧痂叠着新血。
“前面……前面就是青州府的地界了。”
鳌拜顺着图海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夕阳西下,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惨淡的血色。远处的地平线上,隐约能看到几个破败的村庄轮廓。
可他的心里,没有半分喜悦。
八天。
整整八天。
他们在这片该死的大山里,走了整整八天。
八天里,他们没有遇到一个活人。
八天里,他们没有找到一粒粮食。
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已经被吃光了,树皮、草根、甚至连地上的虫子,都被搜得一干二净。
“传令下去,”
鳌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全军加速前进,今晚在前面那个村庄落脚。”
“嗻。”
半个时辰后,这支残兵包围了村庄。
所有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刀,眼神里带着一丝最后的期待。
他们以为,至少能在这里找到一些粮食,找到一些水。
可当他们小心翼翼地冲进村子时,迎接他们的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门窗洞开,院墙倒塌。原本应该是麦浪翻滚的田野,如今只剩下龟裂得能塞进拳头的土地,和一片片枯死的庄稼。地上散落着白森森的骨头,有的还挂着破烂的衣衫。风一吹,破旧的木门发出“吱呀”的怪响,听得人头皮发麻——连一只野狗都没有。
山东大旱,已经把这片土地,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。
鳌拜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干粮袋。
空的。
最后一块马肉干,在昨天中午就已经吃完了。
他转过头,看向身后的士兵们。
那些曾经在战场上以一当十的辽东勇士,如今一个个饿得脱了相。他们的眼神空洞,脚步虚浮,风一吹仿佛就能倒下,有几个已经靠在断墙上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再找不到吃的,这支三千人的铁骑,不出三天就会全部饿死在这里。
鳌拜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腐烂和死亡的气息,令人作呕。
再睁开眼时,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冰冷的决绝。
“图海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”鳌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把所有走不动路的战马,全部杀了分食。”
图海眼睛里充满了震惊:“大人!那可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鳌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匹乌骓马身上。
乌骓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,虚弱地甩了甩尾巴,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鳌拜望着自己心爱的战马,心脏像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,疼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这匹马,跟着他整整十年。
萨尔浒之战,是它驮着他冲出了明军的包围圈。
广宁之战,是它踏着敌人的尸体,把他送上了城头。
它陪着他出生入死,身上的伤疤比他自己的还要多。
可现在……
鳌拜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,一步步走到乌骓马面前,伸出粗糙的大手,轻轻抚摸着湿漉漉的马颈。
乌骓马温顺地蹭了蹭鳌拜的手掌,眼神里充满了依赖。
“老伙计,”
鳌拜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颤抖,“对不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。
刀光一闪!
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鳌拜满脸满身。
乌骓马连一声悲鸣都没来得及发出,脑袋就重重地垂了下去,彻底没了声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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