潍县城西后街,一座青砖四合院闭门掩户,黑铁门环素净无饰,瞧着就是寻常小康人家的宅院。没人能想到,侦缉司在潍县的暗点,就藏在这不起眼的院墙后头。
李四掀帘进堂屋时,夕阳正从窗棂斜切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,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。
“头儿,登州城的飞鸽传书刚落架,这是誊好的底条。”
穿短打的小旗从暗影里躬身走出,双手递过一卷细麻纸。
李四接过纸,指尖捻开,目光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王二柱连续三晚都去醉春楼了?”
“是,守西城门的队官是他以前的兵,碍着老情面半夜开的门。每次都待到天蒙蒙亮才悄悄回营,当值的哨官也帮着瞒了,没记晚归。”
小旗垂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不敢抬眼。
李四沉默片刻,开口道:
“传令下去,登州城三个暗点,从今日起重点盯王二柱。他去了哪、见了什么人、收了什么东西,哪怕是跟谁喝了酒、说了什么醉话,事无巨细,每日一报。”
“那……头儿,要不要即刻把这事报给曹帅?”小旗迟疑着多问了一句。
李四抬眼瞥了他一下。
眼里没什么怒气,却看得小旗后背瞬间一紧,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该什么时候报,报哪些,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声音不高,平平淡淡,却带着股慑人的笃定,“你们只管盯紧了,把消息递准,别的不用多问。”
“是!属下明白!”
小旗躬身退出去,布帘轻轻落下,堂屋又只剩李四一个人。
他把麻纸凑到眼前又扫了最后一眼。
出格。
这是他心里对这件事的评判。
军中汉子刀口舔血,闲了逛窑子喝花酒算不得大事,曹帅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。今日当面禀报时,曹帅非但没生气,反倒笑着说要给老兄弟们张罗媳妇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可擅自半夜叫开城门,这就踩了红线。
城门防务是一地根基,凭私谊就能说开就开?今天是王二柱进城寻欢,没人当回事;明天要是有人存了别的心思,勾结外敌、暗通细作,岂不是也能来去自如?口子一旦开了,再想堵就难了。
但他也只敢下令盯着,半分没有擅自处置的念头。
李四比谁都拎得清自己的位置。
他是侦缉司统领,经手的情报千头万绪,可本分从来不是拿主意,是筛情报——哪些是燃眉之急,哪些是疥癣之疾,哪些该原原本本递到曹帅案头,哪些该先压着观察动向。
做主的人,从来只有曹帅一个。
他要做的,就是把所有藏在暗处的苗头揪出来,把所有可能伤到曹帅、坏了基业的隐患,提前掐灭在萌芽里。
夕阳渐渐沉下去,屋里的光暗了大半,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。
思绪忽然飘远,落回了好多年前张家老宅那间漏雨的下房。
那时候他和张三是张府家奴,曹安是府里最不受待见的杂役。他俩没少看人下菜碟,克扣饭食、支使最重的活,什么糟心事都干过。可他们自己的日子又能好到哪去?天不亮就得伺候主子,吃的是残羹冷饭,挨骂挨打是家常便饭,一辈子望得到头——到老也是个跑腿的奴才,连个体面的死法都未必有。
谁能想到呢?
当年那个任他们搓圆捏扁的人,能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占登莱,破八旗,斩鞑子首级上万,成了山东地界举足轻重的人物。更难得的是,非但没算旧账,反倒把他俩都提拔了起来。张三管曹府内务,当了大总管;他掌着侦缉司,出门有人点头哈腰,州县官见了他都客客气气。
这样的日子,以前他连做梦都不敢想。
李四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今天拥有的一切——权势、体面、荣华富贵,全都是曹安给的。
他就是依附在大树上的藤,树长得越高,他才能攀得越远;树要是倒了,他第一个摔得粉身碎骨。
曹帅是明主。跟着这样的人,有奔头,有活路。
所以他容不得半分闪失。外面的鞑子、朝廷是威胁,城里的士绅细作是威胁,就连王二柱这种老兄弟犯了糊涂,只要有可能坏了大事,他就得盯着,就得防着。
不是他心眼小,是他输不起。
他再也不想回去过那种苦哈哈的奴仆日子了。看人脸色,食不果腹,命都攥在别人手里。
他要跟着曹帅一路往上走。走得越高,他才越安稳;曹帅的基业越稳,他的日子才越踏实。
窗外最后一缕光暗了下去。
李四伸手点亮案上的油灯,昏黄的光重新铺满堂屋。
侦缉司是曹帅插在暗处的眼睛,是藏在阴影里的刀。
他就得当好这双眼睛,守好这道防线。
任何对曹帅不利的人,任何可能出乱子的事,他都得一一揪出来。
这是他的差事,是他的本分,更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活路。
“头儿,京城送过来的朝廷动向密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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