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日头已爬得老高,金晃晃的光晒得帐顶微微发烫。
帐外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此起彼伏,夹着几声亮烈的蝉鸣,一声比一声聒噪,反倒衬得帅帐里静得发沉。
曹安端坐在帅案后,看着摊开的山东舆图,神色平静。身侧半步之遥立着李四,眉眼寡淡,像尊浸了寒水的石像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,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。
曹安余光扫过他,心底暗赞——这半年下来,李四行事愈发沉稳果决,嘴严手快,倒真有了侦缉司统领的气度,用着越来越顺手。
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马顺福打头,张满囤、赵有粮、刘根生、陈铁牛四人紧随其后,鱼贯而入。五人都穿着半旧的粗布战袄,肩背处被汗水洇得深深浅浅,发梢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,裤腿沾着尘土与草屑,靴底还带着训练场的湿泥印——明摆着是练到一半,被亲卫急匆匆喊过来的,连擦把汗的工夫都没有。
踏进帐中,五人同时收步,屈膝沉腰,
“末将参见曹帅!”
五声齐喝,中气十足,还带着刚练完兵的粗粝喘意。
马顺福是龙骑兵统领,方才正带着麾下儿郎练骑术,一身热汗混着马鬃的味道,连脸都没来得及擦一把。
曹安目光自五人脸上缓缓扫过。马顺福的锐、张满囤的稳、赵有粮的细、刘根生的韧、陈铁牛的猛,潍县死战不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。
他目光最终落回马顺福身上,“马顺福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龙骑兵的日常操练与营务,你若离任,谁人可接任?”
马顺福当场就急了,往前膝行了半步,额角的汗流得更凶,也分不清是天热还是急出来的,声音压得低,却带着股急赤白脸的慌:
“曹帅!末将不离龙骑兵!”
他喉结滚得急,话都说得快了几分:“末将夜里做梦都想带着弟兄们冲阵杀敌,好端端的,怎么就要把末将调走?末将哪儿也不去,就守着龙骑兵,哪怕降我的职,当个百总都行!”
身后四人也心头诧异,彼此飞快交换了个眼神。龙骑兵是曹帅一手拉起来的家底,马顺福更是从济南府就跟着的老人,是骑军里挑大梁的人物,怎么好端端的要抽走主将?
曹安眉头微沉,语气重了几分,“军令如山,没的讨价还价。”
只这一句,连帐外的蝉鸣都似远了几分。
马顺福看着曹安不容置喙的眼神,知道半分转圜余地都没有。
他胸口闷得发堵,又是舍不得龙骑兵,又是觉得憋屈,半晌才压着嗓子闷声道:“……末将遵令。”
“接任人选,你说。”
马顺福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沉声道:“末将举荐龙骑兵左部千总林啸。”
“理由。”曹安指尖轻轻叩了下案面。
“其一,从曹帅定下龙骑兵的操典起,他一天都没落下过,每条规矩都烂熟于心。他练起兵来六亲不认,底下兵卒又怕又服,没人敢偷奸耍滑,营规从没乱过。”
“其二,潍县一战,他临阵不慌,见机极快,不是只会猛冲的莽夫。”
“其三,这人性子稳,不贪功不冒进,日常管着军马军械从没出过差错。龙骑兵交给他,规矩走不了样,也能尽早练出完整战力。”
一口气说完,马顺福胸膛微微起伏,额角的汗滴落在毡毯上,洇出小小的湿点。林啸是他一手带出来的,也是他心里唯一能接下龙骑兵的人。
曹安沉默片刻,他本就属意林啸,此番问马顺福,一是看他有没有公心,二是顺他的意,免得这匹烈马憋着气误了大事。半晌才微微颔首:“好,就依你,林啸接任龙骑兵统领。”
马顺福心里刚松了半口气,就听曹安话音一转:
“登州大营原有五千步军,即日起,由你五人接管。”
“以马顺福为主将,张满囤、赵有粮、刘根生、陈铁牛为副将。军中日常事务由马顺福决断,遇重大军情、将官任免、粮秣大调,五人合议,举手表决,少数服从多数。”
这话一出,五人心里同时“咯噔”一声。
登州大营?那不是王二柱王将军的地盘?
王二柱从济南城就跟着曹帅,也算出生入死的老人了,一直坐镇登州独当一面,怎么突然就要全盘换将?
五人飞快地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疑。六月的大热天,后脊梁却莫名泛起一丝凉意——能让曹帅直接派五个心腹悍将接防,还设下五人合议互相制衡,只能是王二柱出了大问题。
莫非……王将军对曹帅生了二心?
念头刚冒出来,五人就齐齐压了下去。为将者,不该问的不问,不该猜的不深猜。可眼角余光扫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李四,心里更是笃定了几分——侦缉司统领都立在这儿了,这事,怕是早就查得底朝天。
曹安将他们眼底的波澜尽收眼底,却半句不多解释,只接着吩咐:“此行随军带一百门青铜小炮。路过莱州城时,分出五十门交给赵守田,补充安字中军野战炮队;剩下五十门,带去登州换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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