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安踏过三阶汉白玉丹墀,身后二狗、林秉正、周景安、孙茂才、李大牛五人鱼贯相随,一前一后跨进了曹府正厅的朱漆门槛。
这大厅端的是气派非凡,三丈挑高的穹顶绘着流云百福彩画,正中横梁悬一方黑底金匾,“镇东”二字铁画银钩,锋芒隐然。匾下丈长紫檀大案光可鉴人,两侧雁翅般排开十二把梨花木交椅,皆是上好用料,价值不菲。墙角鹤形铜烛台燃着臂粗牛油巨烛,烛火跳荡,将满厅器物的影子拉得斜长,沉沉压在青砖地上。
寻常官吏能踏进这道门槛已是天大的体面,想在这厅里占一把交椅,更是难如登天。
曹安一言不发,径直走到大案后,撩袍落座。
他自己并未察觉,久居上位养出的杀伐威压,只随意往主位上一靠,便如水银泻地般漫开。整座大厅的空气骤然一凝,连窗外穿堂的风声都似被压得低了几分。
“坐。”
话音落下,林秉正、周景安居头两把交椅依次落座;李大牛、二狗按序在右列前两位坐下。孙茂才走在最后,垂着眼敛着神,在右首最末位轻轻落座,腰背绷得笔直,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。
数月之前,他还只是登州城里一个走南闯北的布商。士农工商,商居末流,别说踏进这等勋贵厅堂,就连给曹府看门的兵丁都要陪着笑脸。如今竟能堂而皇之坐在这帅府正厅,简直像做梦一样。
他抬眼悄悄瞥了眼周景安——这位原先也不过是个走口外的马贩子,自从投到曹安麾下,献了两位大同美姬,如今竟坐稳了商税统领的位置,手里握着一路财源,实打实的一飞冲天。
再看曹帅,年纪轻轻便把辽东凶名赫赫的多尔衮打得丢盔弃甲,如今根基日稳,这份前途简直不可限量。念及此处,孙茂才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:周景安能靠献美上位,自己是不是也该寻几个绝色佳人送进府来,搏一个更近的前程?
正厅寂静间,廊下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张三弓着腰,迈着细碎快步走了进来。头上一顶黑缎面六合一统帽,帽檐压得齐整,露出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,一身青布长衫浆洗得笔挺,半点褶皱都无,平日里他在莱州城街上行走,便是知府衙门的典吏、主簿见了,也要客客气气喊一声张管家。可一脚踏进这正厅门槛,他连头都不敢抬,先对着主位深深打了个千,腰弯成了一张弓,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。
行礼的间隙,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两侧座位,一眼就瞥见了右列的二狗与李大牛。
张三心里猛地一跳。
说不羡慕,那是彻头彻尾的假话。
二狗和他是最早跟着曹帅在济南城熬过来的老人,当初二狗见了他都要垂手站定,恭恭敬敬喊一声“张哥”。不过才大半年光景,人家就能坐到这正厅里,参与军机要务。李大牛更不必说,原先不过是小镇上的打铁汉子,是曹帅路过时随手收留的手艺人,如今也堂而皇之占了一把交椅。
反观自己,顶着个曹府大管家的名头,在外头看着风光无限,可在这正厅之上,别说落座,就连站直了回话都要守着规矩,半步不敢逾越。
同是最早追随曹帅的人,如今一坐一站,身份尊卑,已是云泥之别。
心中念头百转千回,张三脸上却半点波澜都没露,端的是喜怒不形于色。
他快步走到紫檀大案跟前,又躬身行了一礼,声音平稳恭顺,挑不出半分错处:“回大人,嫣夫人已经吩咐后厨备好了晚膳。夫人说几位大人连日操劳政务,特意叮嘱做了几样爽口解乏的小菜,还温了一坛陈年绍兴,请大人和几位大人移步暖阁用饭。”
曹安闻言,指尖在扶手上微顿,心里暗赞嫣姐行事周到。面上却不动声色,淡淡开口:“既然是夫人安排的,那就去吧。你们连日奔波也都辛苦了,余下的事,边吃边谈。”
张三连忙侧身退到门边,垂首而立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直到曹安的脚步声踏出厅门,众人的脚步声渐远,他才敢微微直起腰,望着二狗与李大牛跟在人群后的背影,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暖阁之内,烛火吐着明黄的焰舌,将满桌酒菜的热气烘得氤氲缭绕。
曹安目光扫过席间几人,尚未开口,林秉正已先放下筷,整了整官袍,躬身拱手:“大人,下官有两桩喜事禀报。其一,莱州府清查仓廪与抄没家产完毕,此番可凑出十五万石粮米,全数拨付军中充作军粮。”
“十五万石?”
曹安眸子里带着明显的亮色,朗笑出声:“你这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!潍县大营准备新募八千兵勇,加上青州各地守军,粮食缺口像个填不满的窟窿,我这几晚阖眼都在算粮账。”
“大人过誉了。”
林秉正微微一笑,“这十五万石里,大半是此番抄没莱州劣绅的存粮。那些人家占田万亩,仓里粮米霉烂都不肯赈济军民,如今正好取之于民、用之于军。”
林秉正接着抛出第二桩事,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:“其二,抄没的田产、商铺与金银细软核算完毕,除留作府库备用的部分,还能匀出一百万两白银,全数充作军饷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