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透过窗棂,斜斜照进屋内,停在顾叙年的肩头,他没有立刻躲开,他垂下眼,任由光线落在自己的手上、臂上。
灶房里,母亲正在熬晚上的药,父亲在院里劈柴,妹妹在择菜,小院里飘着饭菜香与药香。
他坐在窗边,静静倾听,心里那道封死了整整一年的墙,悄悄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忽然想起姜念芍说的那句话:“伤是伤,人是人,伤要治,日子也要过。”
以前他觉得,日子过不下去了。
可此刻,闻着院里的药香,听着家人安静的动静,他第一次隐隐觉得——
或许,真的还能过下去。
——
约定复诊的日子,到了。
这一天,顾家起得特别早,这次没有了上一次的慌乱与沉重。
葛秀茹早早起床,做好了清淡的早饭,小米粥、白面馒头,还有一小碟腌菜,都是顾叙年以前爱吃的。
顾长征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把自行车推出来检查了一遍,车铃、车闸都调试妥当。
顾叙年自己,也比上次好了很多。
他还是穿了那件深色布衣,衣领立着,松开了包裹下巴的姿态。
头上戴着帽子,帽檐抬高了一点,不再把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。
他走出房门时,葛秀茹正在端早饭,看见他的样子,手里的碗一顿,面上顿时露出笑脸,但她不再多言语。
“叙年,先吃点东西,路上不急。”
顾叙年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。
这是他退伍回来之后,第一次主动坐在桌边,和家人一起吃早饭。
顾长征拿着馍的手顿在半空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连忙低下头,大口咬了一口馒头,掩饰着眼底的湿意。
顾月宁停下筷子,偷偷看了二哥一眼,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,又赶紧低下头,假装专心喝粥。
吃完早饭,天色已经大亮,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但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。
顾长征推着自行车出门,葛秀茹陪在顾叙年身边,一家三口慢慢走出西后胡同。
这一次,顾叙年不再低头缩肩,不再脚步慌乱,不再刻意把脸偏向一边。
他走得很慢,保持沉默,脊背挺直了些许,看向身前路面,不再一味逃避。
胡同口有几位早起的老街坊,看见他们,一瞥而过,没有驻足,没有议论,他们各自忙着各自的活。
没有窥探,没有指指点点,没有窃窃私语。
顾叙年的心,才松了下来。
原来真的像姜大夫说的那样——
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,没人会一直盯着你看。
顾叙年走在父母中间,脚步越来越稳。
他不再刻意躲避路人的目光,不再觉得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在看他的脸、议论他的伤。
葛秀茹:“叙年,要是累了,咱们就歇会儿。”
“不累。”顾叙年小声回答。
这是他出门以来,主动说的第二句话。
葛秀茹心里一暖,脚步放得更慢了。
很快,护国寺卫生院就到了。
院门敞开,已经有不少街坊在排队等候。
姜念芍正在诊室里整理药材,看见一家三口走进来,放下手里的东西,示意他们进来。
“来了,里面坐吧!”
顾叙年走到诊桌前,慢慢坐下。
这一次,他不把脸偏向一边,不用帽子遮住面容,坐着等待问诊。
葛秀茹坐在旁边:“姜大夫,真是太谢谢您了!这几天按着您的方子吃药、熏洗,他身上好多了!”
“夜里能睡着了,肩背也不怎么疼了,脸上的疤也软了,不那么痒了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说着,把这几天的变化一五一十全讲出来,语速很快,眼里是藏不住的感激。
顾长征站在一旁,他不善言辞:“姜大夫,您是真有本事,我们全家都记着您的恩。”
姜念芍摆摆手:“这是我应该做的,药对症,人肯坚持,自然会有起色。”
她看向顾叙年:“来,把手伸出来,我再把把脉。”
顾叙年沉默地伸出手,手腕放在脉枕上。
姜念芍搭住他的脉,闭目凝神诊查。
片刻后松开手,示意他抬头,查看脸上的疤痕与肩背的旧伤。
整个过程,她动作自然,态度专业,不多言语,不露出异样神情。
“恢复得很好,脉象平稳许多,气血比之前充足,经络淤堵也散了不少。”
“脸上的疤痕软化得理想,再坚持一段时日,颜色会继续变浅,紧绷感会消失。”
“肩背旧伤,刺痛酸胀基本消退,后续好好养护,不会影响日常起居。”
“最要紧的是,你自己的心松快了。”
“病要治,心也要养,你愿意走出来,愿意配合诊治,比什么药都管用。”
顾叙年抬眼,第一次真正与姜念芍对视,他喉咙动了动,沉默了许久,吐出一句:“谢谢姜大夫。”
这是他退伍回来之后,第一次,对外人说出一句完整的、带着真心的感谢。
姜念芍欣然一笑:“不用谢,你肯配合,肯好好养着,就是对自己、对家人最好的交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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