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只有穴位处酸胀,片刻后,一股热气顺着脊背散开。
像细水在筋骨脉络里游走,所过之处,发僵发紧的地方都松活开来。
堵在胸口一年多的闷气,被这股劲儿层层拨开,沉在心里的憋闷也随之消散。
后背原先僵得发木、动弹不自在的地方,已经舒展开来,喘气也比往常更沉、更顺,胸口敞亮不少。
气血在肩颈、腰脊之间通行,长年累月攒下的僵硬、滞重的不适感,尽数化开,浑身脉络都通畅起来。
心里的闷气彻底散开,人也舒坦自在。
从头到脚都觉着轻松,积攒许久的乏累和沉滞,都被这股热气带走,留下一身舒坦自在。
葛秀茹立在一旁,双手紧紧攥在身前,呼吸放得极轻,眼睛一眨不眨,生怕惊扰了苏念芍施针。
顾长征站得笔直,平日里一身硬朗,此刻眉心微蹙,一颗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。
他盼望着这一针能见效,又怕结果不尽如人意,百般滋味搅在一处。
姜念芍全神贯注于顾叙年,捻转针尾,调整深浅与力度。
每一次调整都精准利落,动作行云流水,自始至终不见慌乱。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她才依次起针。
起针时轻、快、稳,只有针孔留下淡红痕迹,全程顺畅,无出血、无滞涩。
“好了!”姜念芍放下针具,净手擦干,看向顾叙年,“现在感觉如何?”
顾叙年转动肩膀,深吸一口气,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讶异,“身上松快了,后背不沉了,胸口也不堵了。”
这是他自受伤以来,第一次如此轻松地说出“舒服”两个字。
积压在身上许久的沉重与憋闷,竟在这一刻消散大半,他心里又惊又喜,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姜念芍听完顾叙年的话,才开口说道:“针灸能通经络、养神气。”
“你淤堵太久,一次不能完全化开,坚持调理,气血逐步顺畅,身体自然会轻快。”
“日后按时施针、配合方药,经络通了,那些沉滞不适感都会慢慢消退。”
她转身走回案前,提笔在原方上修改。
减去两味药性偏燥的药材,添入黄芪、党参两味温和养气之品。
重新调整外用熏洗方的药材比例,让整方更偏向柔润养护。
她认真交代药材的作用,“这副药侧重固本养气,专门用来巩固这次针灸的效果,把你体内亏空的气一点点补回来。”
“依旧早晚温服,空腹服用最合适,药效更容易被身体吸收。”
“外洗的药照常使用,水温一定要保持适中,不要过烫也不能偏凉,不然会刺激经络。”
“针灸后的这两天最关键,务必注意保暖,不可受凉,不能干重活,不能熬夜。”
“饮食务必清淡,别碰腥辣油腻这些伤气血的东西。”
“下次再来复诊时,我会根据你气血恢复的实际情况,重新调整针方和药方,做到对症调理。”
“等你体内经络彻底通畅、气血运转稳定后,就可以慢慢停药,改用食疗配合针灸长期养护。”
“这样不伤根本,对你身体的恢复也更有益、更长久。”
葛秀茹一步走姜念芍面前,双手轻微发颤,接过那张薄薄的药方。
在她眼里,这哪里是一张纸,这分明是儿子的活路,是她们全家熬了许久的盼头。
她把药方对折了好几遍,揣进贴胸口的衣袋里,死死按住。
“姜大夫,您真是我们顾家的大恩人。”
她声音一哽,憋了一年多的眼泪开始滚落下来,“这一年,我们带着他四处求医,人家要么摇头,要么推脱。”
“我们夜里哭都不敢出声,怕被邻里听见,要不是遇上您,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。”
顾长征见妻子落泪,又见儿子渐渐有了活气,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长久以来的煎熬、四处求医的绝望、每夜辗转难眠的担忧,在这一刻一齐涌上心头,堵得他胸口发闷。
这个一辈子刚强、从不低头的男人,眼眶也红透了,他对着姜念芍深深弯下腰,鞠了一个极重、极诚恳的躬。
“姜大夫,大恩不言谢。”
“往后您但凡有用得着我们顾家的地方,尽管开口,上刀山下火海,我们绝无二话。”
顾叙年站在一旁,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脏被一股力道紧紧攥住,连呼吸跟着停顿了几秒。
他从小懂事,比旁人更早明白生活的艰辛,更清楚父母一生勤俭本分,做人做事守着底线。
不攀附、不求人、不欠人情,一辈子都活得挺直腰杆。
可因为他的病,这一切都变了。
他们放下了所有体面与骄傲,放下了从不低头的性子,四处求人,低声下气。
在无数个求医无门的深夜里,背对着他偷偷抹泪,把所有的苦和怕都咽进肚子里。
眼前这位年纪并不大的女大夫,凭借几副药、几根针、几句平实的话。
硬生生把他从无边的黑暗里拽了出来,也把他苦苦支撑的父母,从绝望的边缘一点点拉了回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,重新有了少年该有的硬朗模样。
然后,他学着父亲的样子,对姜念芍,无比恭敬地弯下腰。
帽子从他头上滑落,无声掉在地上。
他没有去捡,连眼神都没有偏移一分。
那张曾经被他藏起、布满疤痕的脸,就这样坦然暴露在众人面前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遮挡,没有再躲闪,没有自卑,也没有自厌。
他就那样挺直腰杆站着,对着眼前救了他一命、也救了他们全家的人,深深一鞠。
“姜大夫,谢谢您,谢谢您救了我,也救了我们全家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压了一年的酸涩、痛苦、挣扎,在这一刻,化作解脱与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