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界历三千七百七十四年,霜月。
魏无极十八岁了。
过去六年,他很少回龙界。
星痕学院的塔顶,成了他的第二个家。
西薇陪着他。
鹿遥陪着他。
还有那半截断剑。
他从不离身。
——
第一年,他在藏经阁抄录了三千卷观星者剑道残篇。
没有人教他。
星痕学院的导师们说,傲世之道是魏家血脉独传,外人不可授。
他便自己学。
从最基础的剑势开始。
一遍。
一百遍。
一万遍。
西薇蹲在他肩头,用尾巴替他数着挥剑的次数。
鹿遥站在他身后,用脖颈替他挡住藏经阁穿堂的冷风。
断剑的裂纹,在他掌心归元之光的温养下。
一点一点。
长出极细的、银蓝色的脉络。
像经脉。
像树根。
像他从未对人说起的、那一道尚未愈合的剑伤。
——
第二年,他第一次将归元之光灌入断剑。
剑身亮了一瞬。
然后暗了。
他试了一百次。
失败了九十九次。
第一百次。
断剑没有亮。
但它轻轻颤了一下。
像回应。
像那柄随他父祖三代、削落过梧桐三片叶子、接过狐女化形时第一条尾巴——
在说:
“我还在。”
魏无极握着它。
在藏经阁的冷风中,坐了一整夜。
——
第三年,他回了一趟龙界。
他没有去见父王母王。
他去了剑意林。
那棵千年梧桐还在。
落叶满阶。
他跪在树下。
把那半截断剑轻轻插进泥土里。
然后他闭上眼。
把掌心覆在剑柄上。
归元之光顺着剑身流入树根。
顺着树根流入这棵见证了魏家三代人习剑之路的千年古木。
梧桐轻轻颤了颤。
满冠叶片。
簌簌而落。
落在他发顶。
落在他肩头。
落在他膝边那半截断剑上。
他睁开眼。
低头。
剑身那道贯穿的裂纹里。
长出了一片极细的、银蓝色的——
新叶。
很小。
像他四岁那年第一次握住这柄剑时。
——
第四年,他悟出了傲世剑道的第七重变化。
不是【开天】。
不是任何父王教过他的招式。
是他自己的。
他将这一式命名为——
【归墟】。
不是破。
不是斩。
是——
接住。
接住那柄七千年前斩断过他剑的天云从。
接住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说“你的剑太弱了”的女孩。
接住她剑芒中那沉淀了七千年、无人可解、无人敢问的——
孤独。
西薇问他:“师父,这一式能赢吗?”
魏无极看着掌心那团归元之光。
光里,断剑的虚影静静悬浮。
裂纹尽处,那片新叶又长大了一圈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但我想试试。”
——
第五年,他十八岁了。
星痕学院的剑道大典,每六年一届。
这一届的决赛名单出来时,整个学院都轰动了。
玄字班魏无极。
对战——
玄字班星澜。
六年前那场断剑之战,被刻在学院碑林最显眼的位置。
没有人知道那柄断剑后来怎样了。
没有人知道那个被一剑斩断佩剑的孩子,这六年来去了哪里。
此刻。
他站在演武台上。
十八岁。
身量修长,比他父王当年更高三分。
他穿着星痕学院的制式白袍,腰间没有悬剑。
只有一枚剑形玉坠。
玉坠是极通透的冰种。
内里封着一片银蓝色的、细小的——
新叶。
他的肩上,蹲着一只墨金色的小蜥蜴。
金纹灼灼。
他的身后,站着一头脖颈修长的长颈鹿。
鹿角初成。
他看着对面那个六年未见的女孩。
她长大了。
银灰长发及腰,比六年前更长、更淡,像传说宇宙边缘那永不消散的薄雾。
她依然穿着那袭素白长袍。
依然系着那枚拇指大小的剑形玉坠。
依然——
抱着那柄剑。
天云从。
她看着魏无极。
看着他那枚封着新叶的玉坠。
看着那只蹲在他肩头的魔龙。
看着那头站在他身后的长颈鹿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声音依然很轻。
像寒星落入深潭。
像七千年前,那柄天云从剑最后一次饮血时,剑主的叹息:
“你的剑呢?”
魏无极看着她。
“断了。”他说。
星澜没有问“那你用什么比”。
她只是低下头。
轻轻抚过天云从素白的剑鞘。
那柄剑在她掌心轻轻颤了一下。
像在叹息。
像在说:
“七千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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