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最后一夜(1 / 1)

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六日,亥时。

朱由检坐在乾清宫暖阁里,面前摆着一碗粥,一碟咸菜。

他吃不下。

但他逼自己吃。

明天要走很远的路。饿着肚子走不动。

他把粥一口一口灌进去,咸菜嚼了两口咽下去,胃里翻了一下,压住了。

吃完之后,他开始检查东西。

贴身的:路引一张,碎银十二两,三小块金子(从龙袍金线熔的,每块约莫半两)。

包袱里的:两套换洗粗布衣裳,一双备用布鞋,一把剃刀(王承恩说路上可能要剃头改装),一小包伤药。

王承恩那边还有一份:干粮、水囊、火折子、一根短棍。

短棍是王承恩自己找的。他说路上不太平,总得有个防身的东西。

朱由检看着那根棍子,没说什么。

一根棍子。

防什么身?

防溃兵的刀?防土匪的枪?防李自成的十万大军?

但他没有拦王承恩。让他拿着吧。至少拿着心里踏实。

---

子时,宫里安静下来了。

巡夜的太监走过乾清宫门外,灯笼光晃了一下就远了。

朱由检站起来,走到御案前。

案上还堆着奏本。他这几天一本都没批。

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几本。

有弹劾的——弹劾某某总兵临阵脱逃。有请饷的——某某卫所三月未发粮。有请罪的——某某知府弃城,自请处分。

还有一本,是礼部的。

请旨安排三月十八日的经筵。

经筵。

三月十八日。

后天。

后天李自成就要攻城了,礼部还在安排经筵。

朱由检把那本奏折合上,放回原处。

他没有笑。也没有生气。

只是觉得很远。

这些东西,这些奏折,这些人,这些事——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。

他从案上拿起一支笔。

犹豫了一下,铺开一张纸。

他要写一样东西。

不是遗诏。不是圣旨。

是一封信。

写给李邦华的。

笔尖落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
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
朕走了?

城守不住了,你也走吧?

别死了,活着没什么丢人的?

他写不出来。

因为他知道李邦华不会走。

那个老头会守到最后一刻,然后投护城河。

前两世都是这样。

这一世也会是这样。

朱由检握着笔,手指微微发颤。

他能救自己,能救妻儿,但他救不了李邦华。

不是救不了。是李邦华不让他救。

李邦华要的是与城共存亡。那是他的选择。他选了死,谁也拦不住。

朱由检最终在纸上写了四个字。

卿无愧矣。

然后把纸折起来,交给王承恩。

明日朕走之后,把这个送到李邦华府上。不要让人看见。

王承恩接过去,没有问写的什么。

---

丑时。

还有一个时辰。

朱由检换上粗布袄子,把碎银和金子分开藏在两个地方——腰带里缝了银子,鞋底夹层里塞了金子。王承恩的手艺,针脚粗糙,但结实。

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。

粗布袄子,旧棉裤,布鞋。头发还是束着的,用一块灰布包起来。脸上抹了一层灶灰,显得更黑更瘦。

不像皇帝了。

像一个被生活磨得没了形状的中年人。

他转过身,看着暖阁。

这间屋子他住了十七年。每一块砖、每一根柱子、每一道门槛,他都熟得闭着眼能走。

他不会想念这里。

这里没有任何值得想念的东西。

只有奏折、争吵、失眠、和那根永远悬在头顶的绳子。
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
烛火还亮着。案上的奏折还堆着。铜鹤香炉里的灰还没倒。

像他还在一样。

像崇祯还活着一样。

他转身出去了。

没有关门。

---

坤宁宫。

周皇后和长平已经准备好了。

周皇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,头发挽了个最简单的髻,用一块黑布包着。脸上没有脂粉,素着一张脸,看着像四十多岁的乡下妇人。

长平站在她旁边。

灰布衣裳,裤脚扎紧,脚上穿着一双平底布鞋——不是绣花鞋,是王承恩从外面买回来的男式布鞋,大了一号,里面塞了棉花。

她的脸色很白。

不是怕的白,是疼的白。

解了缠脚布才两天,脚骨还在肿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但她没有出声。

朱由检看了她一眼。

能走吗?

长平点了点头。

嘴唇抿得很紧。

周皇后身边只带了翠微。翠微二十出头,个子不高,但结实,手脚麻利。她背着一个包袱,里面是干粮和水囊。

四个人。加上王承恩,五个人。

朱由检看了看这支。

一个假装商人的皇帝,一个假装妇人的皇后,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公主,一个贴身宫女,一个老太监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