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第二口(1 / 1)

第二口先不是裂声。

是水声变了。

原本贴着木舌下沿往外吸的细水,忽然在左上方多了一道斜响,像有人用指腹在黑暗里刮开一层湿皮。那声音很轻,却把黑道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压慢了半拍。

更深处老者的木杖停在水里。

“别回头看。”他哑声道。

可已经有人看了。

少年看向阿桃。阿桃看向黑口。罗直看向朱由检。韩沉横在最靠后的位置,左肩靠着泥壁,额角贴着湿土,眼皮都没有抬,只把右手慢慢按到水边。

水从他指缝里往外抽。

第二口在吸水。

朱由检半跪着,被周皇后和王承恩夹在中间。右膝已经不是疼,而是空。像腿骨里有一节被抽走了,剩下皮肉勉强吊着。他低头看那道水线,看见低水绕过韩沉脚边,向左上裂口斜斜偏过去。

持绳者在外头没有说话。

刀在说。

木舌上沿传来极慢的一刮。刀刃不是砍,是贴着裂缝一点一点磨,试哪一处木性软,哪一处后头空。每一下都不重,却让裂缝里挤出细细的木粉,混着水往内侧飘。

罗直低骂了一句:“他要把左上磨成眼。”

老者道:“眼一开,他就能看水走哪边。”

阿桃的脸色更白。

“水走直路。”她说。

这句是重伤者先前说过的。此刻从她嘴里出来,变得更短,也更狠。

朱由检抬眼:“直到哪里?”

阿桃看向更深处。那里黑得没有边,只有一段低低的肋木影子横在水上,再往里,是窄得不能抬头的黑道。

“到脚下。”她道,“谁脚下有空,谁先露。”

少年脱口:“那就堵!”

罗直一把按住他:“拿什么堵?拿你脑袋?”

少年咬住牙,眼里发红,却没再冲。他的手还抓着阿桃袖口,抓得袖布起皱。

外头刀刃忽然停住。

下一息,刀尖从第二口里探进来一点。

不是冷亮的一点,而是一段薄薄的黑影。它没有往人身上扎,反倒轻轻拨了一下水。

水面被挑起一个小涡。

长平在里侧猛地缩脚。

翠微两手托着她伤脚,立刻把脚抬高半寸。那半寸让长平整个人往后仰,周皇后腾不出手,只用肩背去抵她。朱由检身子一歪,王承恩左肩顶上,闷哼压在喉咙里。

外头持绳者终于开口。

“找着了。”

三个字不高,却像刀尖点在人骨上。

他未必看见长平。

但他听见了那一瞬水乱。

朱由检的手指扣进泥里。

老者的木杖在地上点了一下,声音沉得发闷。

“皇帝。”他说,“这一步,你选。”

少年猛地看向老者。

阿桃也抬了眼。

罗直眼神像刀,盯着朱由检,等他开口。

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。第二口还在吸水,左上假口里的断钩尖被刀刃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一点细响。那响声提醒所有人,上一章舍出去的铁还在外头手里,也在里头命线上。

可不能再取。

取它,便是伸手给刀。

不取,左上就会被磨开。

他低声道:“废左上。”

罗直脸一沉:“废了左上,后头那段水就直冲进来。”

“让它冲。”朱由检道。

阿桃立刻明白,眼神变了一下:“你要把水引过去?”

朱由检道:“引到空处。”

赵二趴在水边,手掌贴着泥底摸了两下,低声道:“右下有旧骨坎,能挡一阵。左上若放水,水会沿墙根走,不一定冲脚。”

老者冷冷道:“不一定,就是会死人。”

朱由检抬眼看他:“不放,现在就让他找着。”

老者盯着他。浑浊的那只眼沉在黑里,另一只眼像一粒湿火。

“这回少命谁?”

朱由检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这句话比外头那把刀更窄。

他看向韩沉。

韩沉的脚下仍贴着黑水。左肩的血顺着衣服往下,已经滴进水里。他知道朱由检看他,却只说:“我能退。”

朱由检道:“你不能守。”

韩沉沉默。

这比让他守更难。

他厚重的肩背微微一陷,像一块被迫从门槛上挪开的石头。赵二立刻爬过去扶他的小腿,手刚碰到伤处,韩沉腿筋一抽,水里溅出一点黑红。

“别硬撑。”赵二咬牙,“你再压,腿废。”

韩沉低声:“废了也能爬。”

“爬不过下一道坎。”朱由检道。

韩沉不说话了。

朱由检又看向罗直:“短木还剩多少?”

罗直摊开手。那根短木已裂得不成样,虎口血糊住木面,只剩半掌长的一截能用。

“挡不了刀。”

“不是挡刀。”朱由检道,“撬左上。”

罗直怔了半息,随即笑了一下。笑意很冷。

“自己撬开?”

“撬给水。”朱由检道。

阿桃吸了口气:“一开,外头也知道这口通。”

“他已经知道。”朱由检说,“让他知道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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