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断线回水(1 / 1)

断线回水

那根断支线一动,黑道里的水先歪了一下。

不是大水。

只是一层贴着脚背的冷水,忽然像被人从外头捏住了皮,向左上斜斜一抽。水面下有细碎的泥泡翻起,贴着肋木根部一路炸开。

罗直最先扑过去。

他没有伸手抓线,先用那截快断的残木去压。残木刚沾上水,便被线底下的劲儿带着往外一滑,木头末端在泥壁上刮出一条白痕。

“别抓死!”

阿桃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硬得像石子。

罗直骂了一声,手背一翻,改用残木横卡。他虎口旧裂又开,血顺着木纹沁下去,混进低水里,很快淡了。

外头那一拉还在继续。

线不粗,却韧。它贴着水下旧槽走,平日里像死的,此刻被刀尖挑住往外拖,整条黑道里的浅线都跟着醒了。墙根处几处湿泥轻轻鼓起,又陷下去。更深处一块暗色木舌被牵得轻轻一颤。

长平的伤脚被翠微托在怀里。

那一颤传来时,她脚趾猛地蜷了一下,喉间发出很短的一声气音。周皇后立刻抬手压住她小腿,伤手掌心又渗出一线暗红。

“别动。”周皇后说。

长平没应,只把手指扣进泥壁。

朱由检看见了那一下。

黑里看线,比看人更清楚。那根断支线从左上第二口边缘被挑住,却没有直通众人脚下,它先绕过右下旧骨坎,再贴着肋木后的低水往里走。若任它被拉直,外头不必知道人在哪,只需顺着水声和线感,就能试出更深黑道的走向。

他右膝抵在泥上。

膝里空得厉害。只要一用力,整条腿就像从骨头里塌掉。他没让自己倒,左手按住肋木,指甲抠进湿木缝。

更深处老者的木杖点了一下。

很轻。

“不能断。”老者哑声道,“断了,水找直。”

少年立刻抬头,眼里带刺:“那就让他拉?”

没人答他。

外头第二口处传来刀尖摩木的响声。持绳者显然没有急着使蛮力。他拉一下,停一下,像在听黑道里哪一处先答。刀尖挑着线,线在木舌后方细细发颤,水声也跟着变。

外头有人低声问:“拉出来没有?”

持绳者没有回那人。他把刀柄压低半寸,手腕往外一带。

这一下,比先前更稳。

第二口里的湿白光跟着晃了一下,照到阿桃那只少了鞋的脚。她脚底伤口早被水泡白,刚才推血做假路时又磨开,此刻踩在泥边,脚趾边缘全是暗红。

少年看见了,牙关一响。

阿桃没有回头,只盯着水下那根线。

“它不该这样动。”她说。

更深处老者抬眼。

阿桃喉头动了一下,仍旧没看朱由检。“这根线以前只报外头,不带里头。现在木舌裂了,线被他借了。”

罗直顶着残木,肩骨绷得凸起:“说人话。”

“他再拉两下,里头哪边空,哪边有人,水会告诉他。”

赵二趴在右下旧骨坎边,手掌探进浑水。他摸了一把,脸色变了变。

“坎底松了。”他说,“能卡线,也能塌。”

“塌了如何?”王承恩左肩顶着朱由检,声音低哑。

赵二抬眼看了一下长平的伤脚,又看阿桃。

“水会走右下。”他说,“血也会走。”

阿桃的脸一下冷了。

小满在老妇怀里缩了一下。老妇把孩子往怀里压,没出声,只把小满的脸按进自己湿透的衣襟。

少年终于忍不住:“不行。血一走,他就知道我姐在这边。”

“他已经知道有个带伤的。”朱由检开口。

他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水声。

少年猛地看他。

朱由检没有看少年。他盯着那根线,盯着线下水面一层层发颤的细纹。

“他还不知道,是谁不能下水。”

这句话落下,黑道里静了一瞬。

阿桃的眼神变了。

她听懂了。

持绳者现在以为“带伤女人”和“不能下水的人”可能是同一个,也可能不是。他借失鞋、血路、第二口和断支线一点点往里量。若此刻他们只护阿桃的血,反倒坐实阿桃是最要紧的弱位。若水从长平那边露出半点反应,便更坏。

更深处老者木杖又点了一下。

“皇帝。”他道,“这一步,还是你选。”

少年冷笑了一声:“他选什么?让谁再替他挡?”

周皇后抬起眼。

那一眼很淡,却让少年把后半句吞了回去。

朱由检右膝下的泥慢慢陷开。他知道老者为何逼他。这里没人会再因“皇帝”二字自动替他死。每一道路都要拿东西换。让阿桃舍血,让罗直舍手,让韩沉舍腿,都已经到了尽头。

他忽然松开左手。

王承恩一惊,左肩立刻往前顶:“万岁——”

朱由检用手背按住他,没让他喊完。

“赵二。”他说,“右下坎,能不能压住线,不断?”

赵二咬了咬牙:“能压一息。压不住第二息。”

“一息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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