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半尺(1 / 1)

歪声先从木头里出来。

不是断裂那一下脆响,而是旧闩架被硬东西一点一点拖偏时的低哑声,像湿木在牙缝里磨。中口边上的水纹忽然往里塌了半寸,刚才还能容一只手横过的空处,被斜下来的木沿压成了一道歪线。

柳素娘的膝头先滑了一下。

短木杵还抵在闩架下,她整个人伏得极低,肩背贴着湿泥,右膝却不听她的话,往外错开半指。那半指一松,闩架便跟着沉。

关口后的人在缝里低声骂了一句。

“别松。”

柳素娘没回话。她把下唇咬住,手背青筋一根根浮起来,短木杵重新顶回去。水从她膝边漫过去,带着一点红,颜色很淡,很快被黑水吞了。

朱由检看见了。

他眼前发涩,木沿、血线、人影都像压在一层湿布后。可那一点红还是被他辨出来了。柳素娘的膝已经不是能久撑的膝。她再顶,只能顶一息。

后头又动了一下。

韩沉的背猛地一沉。

阿桃整个人压在他肩背上,双手扣住他胸前湿衣,伤脚悬着,只用另一条腿死顶泥坎。她的脚背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,血从旧布边慢慢渗出来,被水一舔,立刻往中口方向卷。

罗直在她旁边,半跪半趴,手掌压在那根被勒裂的碎木上。碎木边已经割进他掌心,血顺着木纹往下走。他没有抓线,只压着,不让那道水下力从缝里抬头。

再收半尺。

持绳者那句话没有再响,可它已经到了里头。

水下的东西往中段一紧。

韩沉闷哼一声,整条背脊绷直,像被人从后腰上拴住往外拖。他的伤腿没有动,却在水里抽了一下,抽得阿桃整个人差点往前滑。

阿桃咬牙:“压住。”

韩沉只吐出两个字:“压着。”

他说完,气就短了。

朱由检的右腿横在狭道里。绑膝的布湿透,裂开的薄木片贴在膝外侧,边角翘起。刚才过半口时撞裂的那一道缝,被木沿又蹭了一下,疼意不是扎,是钝钝地往骨头里顶。他不能缩,不能弯,也不能自己把腿收回来。

周皇后一手压在他胸前衣襟上,另一手托住他的肩。她没有去看后面,只低声道:“别动。”

朱由检喉间发紧,手指按住胸口那些纸布所在的位置。

不能掉。不能湿。不能乱。

关口后的人又贴近了一点,声音从歪缝里挤出来。

“他不能横在这儿。”

王承恩刚把左肩探到木沿下,听见这话,脸色一下白了。他右腕缩在胸前,左手撑泥,声音压得发哑:“再给一息。”

“没有一息。”关口后的人道,“中口歪了。再拖,连前头也压死。”

“他过来了。”王承恩说。

缝后那人停了停。

“半个人过来了。”

这句话落在狭道里,比木头还冷。

周皇后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朱由检知道她听懂了。人过来了,腿还没有算过来。对这道关口而言,一个不能收腿的人,仍旧是会卡死整段的东西。

后方忽然有一声短促的木裂。

罗直手下那块碎木裂开第二道纹。他低骂一声,换掌根压下去。水线从他指缝里挣出来,像一条细蛇,贴着韩沉肋下往前钻。

“它找中缝。”罗直道。

朱由检抬眼。

他的夜视已让眼底发胀,可他还是看见了那条线。不是实绳,是被水带起来的暗痕,绕开阿桃的血,绕开韩沉的腿,正往他与王承恩之间那点空处走。

持绳者在外头摸准了。

不是脚,不是右下,也不是血路。

是人和人之间那一点谁都顾不上的空。

朱由检吸了一口湿冷的气。

“王承恩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别补我腿。”朱由检道,“补中缝。”

王承恩猛地抬眼。

周皇后手指也一顿。

朱由检声音更低:“腿让它看见。中缝不能让它进。”

王承恩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明白这话的意思。

若补腿,能少疼一分,能把朱由检那条裂木绑着的右腿护住。可中缝一旦被水线咬开,前后的接应就断。人会被从中间撕成两截。

他没有再说“万岁爷”。

他把那两个字死死咽回去,左肩从朱由检膝下撤开,改向两人之间的空处顶去。动作一换,朱由检右腿立刻少了支撑,裂木片往外一错。

疼意轰地一下冲上来。

朱由检眼前黑了一瞬,手指差点从衣襟上滑开。

周皇后低声道:“看我。”

她的声音很稳。

朱由检睁开眼,看见她的脸近在半尺内。泥水溅在她颊边,伤手仍压着他的胸口,手背旧裂口又开了,血珠被水气沾成暗红一片。她没有说别的,只把肩往他身下一送,替他接住那条不能弯的腿。

这一送,她自己的肩也撞上了木沿。

她眉心轻轻一蹙。

朱由检咬住牙,没有叫出声。

关口后的人看见了这一幕。

歪缝里沉默半息,随即那人冷声道:“这个贵,不能再卡口上。”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