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九说完那句,水眼里忽然静了一下。
不是没人动。
是所有人的力,都在那一息里停住了。
朱由检半边脸贴着湿木,右膝被周皇后托在臂弯里,膝后那根裂开的薄木顶着骨头,一下一下往里钻。他没有回头,只把眼睛往水眼那边偏。
黑里能看见一点轮廓。
钱九的肩还卡在斜水眼里,半张脸压在水边,嘴角贴着污水,腕上的黑绳勒进肉里。韩沉的腰比方才收进来一些,可坏腿仍在外头,被水下的力拖得直,像一根被人从黑暗里拽住的木桩。
“空在下头。”钱九的声音从水边挤出来,短,哑,“别乱压。”
外头那只手还在拖开口。
木边被一点点掰大。
水声也被掰大了。
持绳者的声音贴着外头压下来:“别急。口开了。”
他没有笑,也没有喊。只是那一句,让里头每个人都知道,他听见了。
关口后的人在更前方贴缝催:“第二个过去了。重的,送。”
王承恩在下一口里回声:“来。”
朱由检的手指按住衣襟。
胸前纸布被水汽压得发凉。鞋底的金还在,像两块烧不热的铁,压在脚下。
他低声道:“送我。”
周皇后手臂一紧。
“腿。”
“拖直。”
柳素娘在旁边立刻接话:“膝不能折。半肩过去,人斜,腿后送。”
罗直骂了一声极低的脏话,把短木杵往水眼内侧又顶了一寸。木头吃力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肩颈上的皮被木边磨开,血立刻被水汽洇黑。
“水眼呢?”阿桃声音压得发颤。
她一只伤脚被柳素娘用膝顶着,脚背上的布早湿透了。她想伸手,手刚抬,柳素娘便一把按住。
“别添手。”
阿桃的牙咬住下唇。
钱九在水里咧了咧嘴,像是想笑,没笑出来。
“听水的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们别抢。”
外头又拖了一下。
这一次,水眼下方传来空响。
不是水满的闷响,是薄壳底下被敲开的虚声。朱由检听见那一声,后背的寒意比水还快。
钱九也听见了。
他忽然把腕子往外送了一寸。
黑绳勒住腕骨,铜钱残片在水下碰了一下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外头的力顺着那一寸吃进来,以为里面松了,猛地一拽。
韩沉的坏腿被带得一抖。
他喉间闷了一声,手却没乱抓,只把腰往里收。
“收。”朱由检道。
韩沉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钱九低声骂道:“还真听话。”
他话没落,肩猛地往下沉。
不是被拖下去,是自己沉。
那一下沉得极短,像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到水眼下边那层空壳上。空壳吃不住,先是轻轻裂了一声,紧接着水眼下方的泥边塌了一小块。
外头那只拖开口的手跟着一空。
有人低呼。
持绳者立刻道:“停!”
但迟了一息。
钱九的腕绳还在外力里,他却借那一空,反向一拧。黑绳从他腕骨上磨过去,血立刻浮出一缕。他没松,反而把肩往水眼内侧死死一别。
罗直同时发力。
短木杵压住断刺根,水眼内侧被顶死。
韩沉收腰。
坏腿没有收进来,只往里让出半掌。
外头那只手被三处力夹在中间。
水下空肚又塌了一块。
这一次,声音大了。
哗的一声,像有一口破瓮在泥底下裂开。外头拖口那人没来得及缩,半条手臂被水眼边塌下去的泥和木夹住,整个人往前栽。
他喊了一声。
喊声刚起,钱九忽然张口咬住了自己腕上的黑绳,整张脸贴进水里。
朱由检瞳孔一缩。
“钱九!”
钱九没应。
他用牙咬绳,手腕往下压,肩往上一顶。那一顶不大,却把外头那人的手臂往空肚里送了半尺。
外头乱了一瞬。
持绳者的声音第一次重了些:“拉住他!”
有人扑上来。
水眼外头的木边被人踩响。脚步重,急,带着泥水。持绳者没有亲自莽撞钻进来,他在后面控绳,仍旧稳。可扑上来的人为了拉同伴,踩到了刚刚塌开的边。
空肚等的就是这一脚。
钱九从水里抬头,吐出一口黑水,声音像从肺里刮出来。
“现在!”
朱由检没有回头,低声道:“断。”
翠微的短刀已在手里。
她贴着湿木,不挥刀,只把刀尖顺着钱九腕绳外侧那点黑影送过去。刀刃碰到绳时,朱由检听见了细细一声割响。
不是整根断。
只断外头一股。
钱九立刻松牙。
外头那股力骤然偏了。
被夹住手臂的人朝空肚里一歪,连带扑来救他的那人也被扯下去半边身子。两个人撞在一处,水和泥一起往下落。下面没有实底,只有空响,短促,闷,随后是骨头撞木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快被水吞住。
外头霎时死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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