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听水(1 / 1)

“开。”

关口后那人的声音贴着木缝落下来,像一截湿木头被轻轻折开。

歪口前方,闩架没有全抬,只向上斜了半寸。那半寸很短,短得连一只手掌都不能平着伸过,只够一个能爬的人,把肩骨先压低,再把头从斜缝里塞进去。

水声在后头贴着人背响。

朱由检还伏在周皇后小臂上。右膝后那片裂开的薄木顶着骨头,一动,疼便从膝窝往腰上钻。他没有立刻抬头,只把眼睛睁开一线,看见斜缝下沿有一条暗亮的水痕。

半息。

没人有空商量。

“能爬的,先走。”关口后的人又说。

王承恩在前头压着嗓子应了一声:“奴……在。”

他把后半截咽回去,左肩往斜缝里一沉。右腕夹在胸前,肿得像一截死木,不能碰边。他用左手摸到缝下旧木,指节一扣,整个人往里钻了半寸。

木边刮过他的肩布。

他没有哼。

周皇后低声道:“前头接。”

“接着。”王承恩在里头回。

长平在更前方,被老妇和小满那边护着,脚仍悬着。她听见父亲这边的水声,手指在旧布上抓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没有回头。

朱由检这才开口:“王承恩先过半肩。翠微,跟他手后。别回身。”

翠微应得很轻:“是。”

她把短刀往腰里又压了一下,半跪着往前挤。小臂上旧割口被木刺蹭开,血混着水贴下去。她只看了一眼,便把手掌扣到王承恩身后那一小片空处。

关口后的人没有催,只把闩架又压低一点。

木头轻轻响。

那声音让所有人的脖颈都低了下去。

后头,水眼里忽然传来钱九短促的一声吸气。

不是喊疼。

是气被硬挤出来。

柳素娘先转头,手已经按住阿桃的脚背:“别伸。”

阿桃的手停在半空。

她的伤脚被柳素娘托在掌心,脚背上的布早浸透,边沿黑红。她看着后头水眼,脸色比水还冷,嘴唇动了动,却没出声。

罗直的短木杵顶在水眼内侧。木杵另一端抵着断刺根旁的湿槽,已被压出一圈白印。他肩颈伏得很低,喉间的筋绷出来。

“压腕了。”柳素娘说。

这三个字很轻。

钱九低笑了一下,声音从水里滚出来:“听见了?不是压我命,是压我账。”

没人接他。

水眼那边,断钱绳被拉得更紧,贴着钱九腕骨陷进去。他的手背本来扣在断刺根旁,此刻五指被迫往外张开,虎口旧裂口里又冒出一点血。那血一出来便被水冲淡,只留一缕暗色。

外头有人低声道:“绳吃着了。”

持绳者没有立刻说话。

水外的压物慢慢往下一沉。

钱九的肩被水眼上沿卡住,整个人斜着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腕上往外拽,又被左肩硬生生钉回去。他咬住牙,缺角牙露了一点,眼却还亮。

韩沉的声音从水下边缘挤出来:“松他。”

“闭嘴。”钱九立刻道,“我买下的账,没叫你替。”

韩沉没有再说话。

但他的背动了一下。

那一下不大,却把外头水线带起一圈浑纹。朱由检看见了。韩沉的腰位确实收进来了一些,肩背不再全卡在旧死位上,可坏腿还在外头。水下那股力正咬着他腿后,像一根慢慢收紧的湿绳。

朱由检的喉咙里有铁腥味。

他压低声音:“韩沉,不收腿。”

韩沉隔着水声回:“知道。”

“收腰。”

“在收。”

“钱九。”朱由检眼睛仍盯着水眼断刺根,“虎口让开。绳吃腕,不吃掌。”

钱九骂了一声,声音低,没骂全。

他把五指往里扣了一点。断钱绳立刻滑过旧伤,血从虎口边挤出来。他没有缩,反把腕骨往木边下一塞。

绳吃住腕。

断刺根旁的那点支力稳了一瞬。

罗直趁这一瞬把短木杵往下压。木杵顶端滑了一下,溅起一小片泥水,差点脱出槽边。柳素娘伸手,用指背一垫。

她指背立刻被木杵压白。

“下压。”她说。

罗直额角绷出青筋:“压着呢。”

关口后的人冷声:“半息。”

闩架又往下咬。

前头王承恩已经过了半肩,翠微贴着他的左手往里挪。可朱由检的右腿横在中段,像一根错放的木桩,周皇后和柳素娘若松开一点,薄木就会顶错骨位。

周皇后低声道:“你先别动。”

朱由检看了她一眼。

她的手背裂口仍在流,血顺着指缝滴到他衣襟边。她没有低头看,只把小臂压在他膝后,另一只手按住他胸前衣襟,挡住里面硬硬的一层纸布。

“看前头。”她说。

朱由检闭了半息眼,再睁开。

眼里涩得发疼,黑处却更分明。斜缝前,王承恩左肩下有一条细小空隙。翠微若再进半掌,前段能接出一小块地方;但水眼那边若在这时塌,钱九腕位断,韩沉坏腿会被直接往外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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