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断刺(1 / 1)

“断了。”

韩沉的声音从水里挤出来,低得几乎被回水吞掉。

朱由检没有立刻问。

他先看见钱九腕上的黑绳往下一沉。那根绳原本勒着旧木刺,绳头绕过钱九手腕,贴在水眼内侧的裂木边上。此刻绳没有断,断的是木刺露在外头的半截。

一声闷裂之后,旧木刺的头陷进水里。

钱九整只左肩跟着往下一坠。

他没叫,牙却磕了一下,声音很轻,像铜钱碰石。

“木刺断头。”柳素娘先开口,手已经按到水眼内侧,“别拖他肩。”

罗直半跪在她后头,短木杵往下一压。杵头碰到水眼边,泥水冒出一串小泡。那泡刚破,外侧那股力就顶了进来。

韩沉的肩背被往后一带。

不是猛拖。

是慢慢压。

水下那东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从韩沉坏腿那边往里拧,先逼他的肩离开旧位,再逼钱九的肩替他补上。两人的力被串在一处,谁松半寸,另一个就被水吞下去半寸。

朱由检右膝下的薄木也跟着一震。

周皇后的小臂立刻压下来,压在他膝后。她没说话,袖口湿透,血从裂开的手背边缘渗出来,贴着他腿侧往下滑。

朱由检吸了一口气。

气只到胸口,没下去。

他看不清水下,只能看见水眼边缘几道细纹在晃。黑暗里,那几道纹比旁的水更乱,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头一寸一寸拨开。

钱九偏过脸,嘴角的旧裂被水泡白。

“这账不好看了。”他说。

声音还带着笑的底子,只是短。

朱由检盯着他的手腕。

那串断钱绳还在。残铜钱只剩两枚,一枚被挤进腕骨外侧,一枚贴在虎口裂口旁。旧木刺断头以后,绳没了别处可吃力,正一点点勒进钱九皮肉里。

“还能卡么?”朱由检问。

钱九舔了一下嘴边的水和血。

“卡得住半口。”他说,“再多,要另算。”

“算。”

钱九眼睛动了一下。

这一个字落得太快。

他像是想笑,肩却又被水眼木边往下一咬,笑没出来,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气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笔记骨头上。”

柳素娘低声道:“别废话。右手还能不能抠?”

钱九右手从水里伸出来,指节发青,虎口裂开,血一入水就散。他把两根手指伸进断刺根部,指甲刮过烂木,刮出一层黑泥。

“能。”

“抠根,不抠头。”柳素娘道,“头已经断了,再动就滑肩。”

罗直咬着牙,把短木杵又压低半寸。

“他娘的,你们说得轻。”他肩颈那处旧压伤又裂,声音从牙缝里出,“外头在咬。”

外头确实在咬。

歪口外侧,持绳者蹲得很低。

他没有再让人乱拖。手下一个人伏在湿木边,双手压着那根沉物,额头几乎贴到泥上。另一个人把绳向下绕了半圈,绳身浸在水里,绷得没有声。

持绳者一只手按在绳上。

绳不再乱颤。

先前里头换位时,绳上有两股力。一股厚,沉,像人的肩背;一股短而硬,像木头别住。现在那股短硬的力塌了一截,又被另一个活物硬顶上。

他抬了下眼。

“断了木。”他说。

没人应。

他又把手指往绳上一压,感到里头那股新肩位在抖,不是怕,是吃痛后的本能缩紧。

“别拖腿。”他道,“压新肩。让他自己补。”

手下把沉物往下一沉。

水里立刻传来一声闷响。

韩沉的脊背绷直了。

他没有出声,嘴边却吐出一口浊水。那口水夹着血,从下巴滑到胸前,又被水漫回去。

“韩沉。”朱由检低声。

“在。”

这一声比方才更哑。

“松旧肩。”

“不行。”

“松。”

韩沉的头抵着湿木边,额角青筋绷起。他肩背被压住,坏腿还在外头,一松旧肩,水下那股力会先咬他腿,再顺着腿把整个人往外翻。

他知道。

朱由检也知道。

钱九也知道。

钱九忽然骂了一声,很低。

“闷汉子,松一分。”他说,“你不松,我这肩白卡。白卡,不收钱也亏。”

韩沉没动。

钱九右手两指已经抠进断刺根部,指甲翻起一点。他痛得眼皮直跳,嘴还没停。

“我卖的是命,不是木头。”他道,“你不动,我卖给谁?”

周皇后抬眼看了水眼一瞬,又低头压住朱由检的膝。她小臂用力,朱由检右腿上错位的薄木被压出细响。

朱由检指尖按在泥里。

“韩沉。”他说,“你松一分,他接一分。朕——”

字到喉间,被他压住。

水声太近。

关口后的人也在听。

朱由检改口:“我还买了他的手。你不松,那只手废。”

韩沉终于动了一点。

那不是退。

是把肩背从原来的死位里硬撕开一线。湿衣贴着木边,发出极轻的擦响。他这一动,坏腿那边立刻被水下力一拉,整个人往外滑了半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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