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钩退走以后,水声没有退。
右下那条缝里还留着一点铁腥味。钱九腕上的断钱绳被勒得更深,绳头贴在肉里,湿成一截黑线。他把手背压在泥上,没敢抽气,只用牙缝里挤出一声。
“账又添一笔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韩沉整个人已经被拖进来了,坏腿斜在身后,膝下那一段像不是他的。柳素娘一只手按着他腿侧,另一只手摸骨边,指尖一碰,韩沉肩背便猛地一紧。
她立刻停手。
“别拧。”她声音很低,“再拧,骨边往里吃。”
韩沉没看腿,只把额头抵在湿泥上。
“走。”
朱由检的右膝还压在裂开的薄木里。那半指裂缝夹着肉,每动一下,裂边便往里咬一点。他眼前有一层黑水似的影,晃了一下,又沉下去。
前方更黑。
黑里有一道低口。
不像正门,更像土下被人掏出来的一道旧缝。缝边插着细碎木楔,外头有水从上面一滴一滴落下来。水滴落在泥面上,声音不大,却齐。
一滴。
一滴。
像有人在数。
后方忽然传来狗低低的喘声。
不是远处犬吠。
是鼻子贴近湿土以后,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热喘。
周皇后的手压在朱由检肩后,指节冰凉。她没有说话,只把长平悬着的伤脚又托高了一寸。长平咬着唇,脚背的布早已湿暗,脚尖绷得发抖,却一声不出。
外头有人喊:“右下是真的。封半边。”
泥缝上方一阵响。
有人把湿草、碎木片和带泥的破席往缝边硬塞。木片刮过土壁,先是沙沙,随后一声闷顶。右侧那点细风断了一半。
空气立刻变浊。
钱九脸色变了。他往后贴耳,听了一息,骂声压得极低。
“他娘的,真封。”
朱由检喉间有血味。他的手按住泥,指腹摸到水里一粒碎砂,砂粒硌进伤口里。
后方狗又扑了一下。
泥缝外的湿草被撞得簌簌响。狗爪刨土,爪尖划过木片,刮出短而急的声。有人把绳往后一收,狗被勒住,喉咙里呛出一声闷吠。
那一声吠没有传远。
被缝、泥、水和人的身体一起压住了。
守口者的声音贴着右后方落下来。
“下一口问纸。”
前面那道低口里,也有人应了一声。
“听见了。”
那声音比守口者近。
就在前方。
队伍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半息。
王承恩的左肩还顶在朱由检侧后,喉头动了一下。那个“万”字的余祸还压在他舌根下,他不敢再开口,只把左手更紧地扣住朱由检腰侧湿衣。
朱由检先抬眼。
低口那边没有火,只一线灰白,从某个折弯处渗进来,照不出脸,只照出缝边一截竹片。竹片末端削尖,伸进来半寸,又停住。
不是杀人用的劲。
是点人。
前方那人说:“一个一个过。先答。”
钱九抹了一把腕上的血,想往前挪。
朱由检忽然抬手。
很短。
钱九顿住,眼珠转过来。
朱由检没有看他,只听。
那一瞬间,他背脊先冷了一下。不是风。是像有人把指甲从后颈轻轻划过,划到左耳后,停住。
恶意不在前方。
在右后。
他压着嗓子道:“低头。”
王承恩立刻低头。周皇后随之把长平的脚往怀里一收。阿桃也跟着压下身。
下一息,一根细竹从右后封住的半边缝里刺进来。
竹尖擦着王承恩刚才喉口的位置过去,戳在泥壁上,没入半寸。若慢一息,便能顶到他说话的口。
外头有人低笑了一声。
“里头有会答的。”
守口者没笑。
他说:“封口,不是堵死。叫狗闻着。”
右下半边又被塞进一团湿草。那草带着狗身上的腥热味,往里一堵,泥缝里的空气更沉。狗鼻子贴在草外嗅,呼哧声一阵紧过一阵。
钱九低声道:“他要听谁出气。谁答,狗就认谁。”
朱由检点了一下头。
这点头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你答。”他说。
钱九眼角一跳。
“爷,这账贵。”
“记。”
“问的是纸。”
“你答你认得钱,不认得纸。”
钱九咧了咧嘴,笑意没到眼里。
“这倒像我。”
他往前爬。
不是站,也不是走。右肘贴泥,左腕拖在水里,断钱绳被水一泡,血又散出来。柳素娘皱了一下眉,却没有拦。钱九每挪一寸,腕口便在泥上蹭出一条短血。
朱由检看着那条血。
水很快把血吃薄。
他忽然想起纪五离开时,也是这样在河滩上往南去。那人没回头太多,只把军牌留了下来。勇的人走得快,留下的东西却走得慢。
如今慢慢追回来了。
追到狗鼻子前,追到这道低口前,追到一句问话里。
“纸递给谁?”前方那人问。
钱九伏在低口前,喘了两下,像是真被压得说不出话。等那竹片又往里点半寸,他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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