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三声拖腿(1 / 1)

“一。”

守口人的声音从塌缝外压进来。

那一声不高,却近。近得像贴在木缝上,用舌头舔了一下。

韩沉的坏腿还在外头。

膝以下拖在湿泥里,裤脚被水和泥裹成一条黑硬的绳。罗直在里侧拽他的肩,阿桃压着他的腰,钱九半侧着身,拿肩背挡住塌缝外透进来的火光。

挡不住。

火从缝外晃进来,照到韩沉小腿外侧一截旧疤。疤下是新伤。肉和布黏在一起,被拖过砖边时,发出极轻的一声湿响。

守口人听见了。

“腿伤的,留下。”

他的声音又近了一点。

朱由检背贴着泥壁,右膝夹板下那半指裂口还在咬肉。王承恩左肩顶在他背后,手掌按着裂木,不敢放,也不敢再压。

周皇后在他左侧,一只手还护着长平的伤脚。长平已经过了缝,却不能落,脚悬在翠微臂弯上,布面微微发抖。

没有人动。

外头那人开始数第二声之前,塌缝里忽然静得只剩水滴。

水从砖缝落下,滴在钱九腕上的断钱绳上。那截绳早被勒进皮肉,绳尾吸了血,黑得发亮。

朱由检没有看钱九。

他看的是缝口左下。

那里没有人影,只有一小片火光照不到的黑。可那黑里有一点细细的亮,像竹杆头,又像细铁尖,贴着地面一点点移。

太慢。

慢得不像探路。

他后颈忽然一紧。

不是冷。

是一种很薄的刺意,从皮肉底下先起,沿着脊背往上窜。比眼睛看见更早,比耳朵听见也更早。早不过三息。

那三息里,他忽然知道:外头不是要等数完。

那东西已经伸进来了。

下一瞬,会挑韩沉腿弯。

再下一瞬,韩沉本能一缩,腰就会被卡回外侧。

第三息,守口人就能把“腿伤那个”从塌缝里拖出半个身子。

朱由检的喉咙像被泥塞住。

他只吐出两个字。

“拖腰。”

阿桃一怔。

朱由检又低声道:“腿不要。”

周皇后的手猛地一紧。

韩沉听见了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把下颌往泥上一压,声音闷在胸腔里。

“拖。”

“二——”

第二声刚起,缝口左下的黑影猛地抬了半寸。

不是竹杆。

是一截带倒刺的细钩,缠了黑布,借着泥水无声往里探。它不找脸,不找手,只贴着韩沉坏腿的腿弯挑。

钱九骂了一句脏的,肩头一矮,往那钩子上撞。

他慢了半拍。

韩沉自己却没缩。

阿桃双手从他腰下穿过,照朱由检的话猛地往里一拖。罗直同时拽肩,翠微丢开半截湿草,扑过去帮压韩沉左胯。

坏腿没有跟上。

钩尖挑住裤脚,往外一扯。

布料先裂。

然后是韩沉喉间的一声闷响。

那声音不大,像一口气被人从骨缝里挤出来。他整个人往外一顿,腰腹被塌缝边缘卡住,肩膀却已进了里侧,身子被扯成一个怪异的斜角。

柳素娘的脸贴近他腿边,手指一摸,立刻变了色。

“别拧!再拧真断!”

“断了也拖。”朱由检说。

这几个字一出口,周皇后看了他一眼。

不是责怪。

也没有劝。

她只是把长平的伤脚往怀里再压了半寸,腾出另一只手,越过朱由检身前,按住韩沉后腰。

王承恩喉头滚了一下。

“万——”

他把那个字吞回去,左肩猛地往前一顶。

朱由检的右膝被他这一下带着撞到泥壁。裂开的薄木往肉里又压进去一点。眼前黑了一瞬,黑里有火点炸开。

他没出声。

缝外守口人听见里面乱了,细钩往回一抽。

钩尖没抽走。

钱九的断钱绳不知何时绕上去了。

他用腕口压住绳,整只手几乎贴在泥里,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“爷,买卖归买卖,这一下另算。”

“记。”朱由检道。

钱九咬牙,手腕一翻。

钩尖被绳子带偏,没再挑住腿弯,只刮过韩沉小腿外侧。湿布带着一条血线翻开,泥水立刻浑了。

韩沉的坏腿被这一偏放出半寸。

半寸够了。

罗直沉肩,阿桃拖腰,周皇后压背,王承恩左手抓住韩沉衣襟下沿,一齐往里拽。

韩沉整个人被拖过砖边。

坏腿最后过。

腿骨擦着塌缝下沿过去时,发出一声不该有的钝响。韩沉额头撞在里侧泥地上,牙关咬得咯了一声,右手仍撑着地,没有叫。

柳素娘跪过去,手刚碰到他膝下,便低声道:“别碰。先别碰。”

阿桃松手太快,掌心全是泥和血。她看了韩沉一眼,又立刻看向缝外。

钱九还压着那截钩。

外头守口人没再数。

火光贴近塌缝。有人蹲下,影子把缝口堵住一半。

“里面拖进去了。”

辅手的声音。

守口人道:“拖进去的才是腿伤的?”

没人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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