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鼻子从那块血布上挪开时,低口里静了一息。
那一息很短。
短到长平还没把那口痛气咽下去,守口者的声音已经从外头压了下来。
“布先不拆。”
辅手的指头还捏着脚包外层,泥水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滴。他没有松,反而把那层破布往旁边别了半寸,露出里面更湿的一圈。
周皇后的手背压在布边上。
血从她旧口里渗出来,混着药泥,颜色发暗。
狗又低低吸了一声。
牵狗人拽住绳,往回一收。
“它不闻布。”
守口者说:“闻那个会补口的。”
朱由检的右膝先疼了一下。
不是被碰到。
是听见这句话时,身体先缩了。裂开的薄木在肉里一错,像有一枚旧钉从骨边往里拧。他眼前黑了一层,又硬生生压住。
王承恩的左肩顶在他胸侧,肩骨已经抖起来。
“万——”
那个字刚冒出喉头,王承恩自己咬住了。
牙碰牙,轻轻一声。
朱由检听见了。
他没有看王承恩,只把下巴往泥里压低一点。
“松我半寸。”
王承恩不动。
周皇后的手也没动。
朱由检又说:“松。”
声音不高。
但短得像刀背磕在木上。
周皇后先明白过来。她没有看他,只把压着长平脚包的手往里推了一点,把长平的脚踝交给翠微,另一只手从朱由检背后撤开半掌。
那半掌一撤,朱由检整个人往左口沉下去。
裂膝撞到泥边。
薄木压进肉里,血一下从旧布缝里冒出来。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气,没成声。
外头的狗闻到了。
狗鼻子从布上离开,贴着湿草往里钻。草叶被拱开,碎木片往下掉,两片落在韩沉肩背上。
韩沉闷哼一声。
柳素娘立刻压住他腰后。
“别顶腿。”
韩沉没有答。
他的坏腿已经不听使唤。腿在后头,腰在前头,中间那道劲像被水泡烂的麻绳,只剩皮连着。他想收,收不回来;想不动,湿草和狗鼻又压着他往下塌。
阿桃的伤脚垫在他腰后空处,脚背一碰水,肩头便缩了一下。
她没收。
狗鼻子挤到朱由检裂膝前。
牵狗人没有急放。
他蹲在外头,看不见里面的人,只能看见狗头在草缝边一点一点往里扎。狗的耳朵向后贴着,喉咙里没有叫,只在吸气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他低声道:“血重。”
守口者问:“谁的血?”
牵狗人把狗绳绕在腕上,另一手去摸狗颈后的毛。毛竖得硬。
“不是女娃那块。”
外头火光被人挡了一下。
有辅手从侧边伸进来,竹片换成一段湿绳,绳头缠着草,贴着泥沿往朱由检肩侧探。
“把他往左拖。”守口者说,“女娃往前送。分开。”
低口前方立刻有人应:“先过女娃。”
长平的肩轻轻一颤。
翠微托着她的脚,手指绷得发白。
周皇后只低声道:“看前头。”
长平没有回头。
她的眼睛在黑里睁着,睫毛上全是泥水。她很想看父亲,可周皇后的声音压住她。她只把牙咬紧,连气都不敢乱。
朱由检听见“先过女娃”时,右膝又往泥里压了半寸。
这一次是他自己压的。
血从夹板边淌出来,顺着泥缝向狗鼻子那边流。狗头立刻偏过去,鼻尖沾上那点新血。
牵狗人吸了口气。
“它记他。”
守口者没有立刻说话。
外头有短促的脚步声。有人把破席往右下口又塞了一把。湿草被压实,韩沉肩背上的空间一下少了许多。
韩沉的腰塌了一寸。
柳素娘的手腕被他压得往下一沉。
“腰!”她低喝。
阿桃几乎是扑过去,用伤脚硬顶韩沉腰后。那一下水声极轻,却让她整条腿都抖起来。
韩沉终于开口。
“别垫。”
阿桃咬着牙:“闭嘴。”
钱九在前口笑了一声。
笑声短,哑,带着血腥气。
“官爷,狗记他做什么?他腿烂,血味大。要闻账,闻我。”
前口有人一把按住他后颈。
钱九的脸撞在湿木边,腕口没了断钱绳,只剩一道深勒出的口子。那口子被木边一蹭,又开了,血沿着手掌滴到前口水里。
他却还抬着眼。
“我才是拿账根的。”
低口人冷冷道:“账根交了。”
“交根不交命。”钱九喘着,“账没平,命还押着。”
守口者没有接他的话。
外头的狗又往里拱了一寸。
竹片撤了,湿绳进来。
这次不是点,也不是探。
是套。
绳头从朱由检左肩前绕下,擦过他胸前破袖边缘。周皇后的眼神一变,手已经动了。
朱由检比她更快。
那股刺意从胸前起,像细针顶到皮下。他没看见绳头要落到哪里,身体已经先知道它要往胸口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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