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被踹开的那一下,木闩不是断的,是整根从门框里崩出来的。木闩带着门框内侧的碎木茬飞出去,撞在门槛对面的土墙上,弹回来,在地上滚了两圈,不动了。
王承恩抬起头。
他靠坐在门槛内侧,右腕肿得手指不能弯,左臂上一根干绳——从正册处拴过来的,绳头攥在手心。踹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没有抖,手指反而收紧了一点,把绳头往掌心多压了半寸,像那根绳能替他挡一记。
短褐站在门口。
天亮之后的光从他背后打进来,整个人是黑的,看不清脸,只看得清他右手提着一根短棍——旧的,棍头包铁,铁上有些暗红,不是新沾的。
短褐跨进门槛,先看了王承恩一眼,然后扫了一眼屋里的其他人。
沈砚在门板旁边,一只手仍旧按着韩沉门板右角。柳素娘蹲在韩沉腰侧,两手压着旧血布的边缘。阿桃在韩沉脚头,双手托着压木尾端,抬着头,嘴唇发白。
短褐把短棍别回腰后,空出手,弯下腰,捏住王承恩左手腕往上提。
那根干绳绳子绷直。
王承恩被拉起来。
不是一下子拽起来的。短褐提得慢,王承恩右手扶墙,膝盖先顶到门槛上,停了一息,再撑起来。伤腕在门框上蹭了一下,他闷哼一声,咬住了牙。
短褐把他推回门框,后脑勺撞上木头,力道不大,但王承恩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,门框晃了一下,顶上的浮灰落下来一片。
“伤膝的人呢。”
短褐的声音不高,像在问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,只是走个过场。
王承恩没有立刻答。他的左手仍旧攥着绳头,指节被勒白了。短褐看了他的手一眼,把绳头从他指缝里一截一截抽出来。不是硬拽的,是一根根手指掰开,慢,但每一根手指被掰开的时候王承恩的呼吸都重了一拍。
第四根手指被掰开后,绳头只剩最后一截还压在他小指下面。
王承恩忽然攥紧。
短褐停了。
“你攥得住?”短褐低头看他,声音里没有怒,也没有嘲讽,像在确认一件技术上的事,“你右手不能用,左手攥一根绳,攥给谁看。”
王承恩不答。
短褐没有掰最后一根手指。他松开王承恩的手腕,退了一步,看了一眼屋里地铺上那些没起身的人——李荷把草帽往下拉了半寸,阿竹在一堆泥盘后面低着头不动,裴无声靠在墙角,眼睛睁着,没出声。
短褐收回视线,看着王承恩,换了一个问题。
“他出去干什么。”
王承恩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……送药。”
“给谁送。”
“受伤的。”
“我问你给谁送。”短褐往前走了一步,脚踩在那根崩断的木闩上,木茬子嘎吱一声碎了两截,“名字。”
王承恩没有说。
短褐等了约莫三息,忽然抬起手。这一下不是打脸,是抓住王承恩那只肿得不能弯的右腕,捏住往下压了半寸——没有拧,就是压,像把一根湿柴压进灶膛,用的是蛮力。
王承恩整个人弓了起来。后脑勺顶住门框,喉咙里压出一声极低的闷响,像是被闷在棉被里。他没叫,但额头上一下子就湿了,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滴进衣领。
短褐松开手。
“我问最后一遍,”他的声音还是不高,“他出去找谁了。”
王承恩喘了两口气,嘴唇动了。
“……朱三。”
“朱三是谁。”
“伤膝的那个。”
“我问的是,他跟谁出去的。”短褐盯着王承恩的眼睛,“门外还有一个人。骑马来的。不是你们的人。他是谁。”
王承恩闭了一下眼睛。
沈砚按在门板上的那只手,指节往里扣了半寸,木板上已经干透的血痂被指甲刮出一道极细的声响。声音不大,但短褐的余光往那边偏了一下,没有追究。
王承恩睁开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现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看着短褐的眼睛,没有躲。
短褐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短褐转过身,对门外说了一句。
“把人带进来。”
门外进来的是两名腰牌挂在腕上的押差,一左一右,进来就站在王承恩两边。左边那个已经把腰刀抽出来了半截,刀身上映出门外天光。
短褐从腰后摘下短棍,用棍头点了一下王承恩左手里最后那截绳头——还压在小指下面,压得指节发白。
“松手。”
王承恩松开了。
绳头落到地上,沾了灰。
短褐收回短棍,棍头在门框上磕了一下,磕掉上面的灰。
然后把绳头用棍头拨到一边,像拨一件已经没用了的东西。
“你替他攥了一夜。”短褐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干绳,又抬起头看了看王承恩,“你手都没了,还攥什么。”
王承恩没有说话。
左手指缝空了,他反而把左手握成拳,指节收紧,贴在腰侧。
短褐没再看他的手。
“把认布的人带到正册。”他朝门外走了一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,“门板别动。其他人,谁出这个门,谁替他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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