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过卡(1 / 1)

时间:崇祯十七年七月上旬,朱由检33岁。

卡子在半里外。

旧木栅栏横在土路中间,两边各堆了一人多高的沙袋。栅栏上方挑着一面灰布旗,旗上的字被晨光吞了一半,只能看见下半截笔画弯弯绕绕,不像官卡常挂的“验”字,也不像“税”字。

沙袋后头有三个人。

一个蹲着,在磨什么东西,磨一下停一下,铁器刮石头的声响顺着晨风断断续续传过来。一个靠在栅栏柱上,弓斜挎在肩后,弓弦没上,正拿一块干布擦箭杆。还有一个站着,手搭凉棚往西看,看了很久,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
“还看。”蹲着的那个头也不抬,“追不上。”

站着的没回话。

擦箭杆的接了一句:“箭上挂毛,不是咱们这边放的。西边那伙子人疯了,连自己人也杀。”

“不是自己人。”站着的终于开口,“放箭那个,过卡的时候掏的是铜扳指。铜扳指,你见过哪个哨卡发铜扳指的?”

蹲着的磨刀声停了一瞬。

朱由检在草丛里听完这几句,右腿膝窝又渗出一层水液。短绳四圈勒在膝上,深色布已经被洇得发黑,晨光一照,布面上隐约能看见绳圈印子往外扩散的湿痕。骑马人给的这根短绳不是治伤,是把伤合上——膝骨里头该磨还是磨,该刮还是刮,只是不让它散开。

从对峙结束到现在,走了不到两里地。每走一步,右腿都不能主动发力,全靠左腿撑着,把右腿当一根死木往前拖。秦大河走在他左边,刀鞘从腰侧挪到正前方,刀柄上缠的布被草汁浸透又晒热,握在手里又滑又黏。骑马人走在右边,右手半握,虎口朝下,随时准备扶人。

温迟在最前面,草芯已经扔了。从刚才起他就没再摘草茎,手空着,垂在身侧,走几步停一下,偏头听一听。不是听后面,是听前面。

“卡子不远了。”温迟说,声音很轻,“有人在换人。”

秦大河看了他一眼。

“换人?你听得出换人?”

“听得出。”温迟没解释。

骑马人没有回头,只问了一句:“还有多远。”

“半里。最多半里。”温迟停了一下,“他们说话的声音变了。刚才那个往西看的,嗓子粗。现在换了个嗓子细的,在问话。”

朱由检也听见了。不是嗓子粗细,是守兵在问“西边那道沟搜了没有”,问话的人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已经问过很多遍的不耐烦。

“他们在搜放箭的人。”朱由检说。

秦大河咧嘴。笑没到眼睛。

“那我这刀,还握不握?”

他说“握”字的时候,手指在刀柄上松开又收紧,缠布被草汁浸过的地方发出一声极细的黏响。

“握。”骑马人先开了口,“但别横着。”

秦大河看他一眼。

“刀尖往下。”骑马人说,“过卡子的人,刀横着是找事。刀尖往下,是路过。”

秦大河把刀尖压低了半寸。

朱由检没有插话。他在看卡子那边沙袋后的第三个人。那人刚才蹲着磨东西,现在站了起来,手里不是刀,是一把短柄铲。铲刃上沾着湿土,土色发黑,和脚下这片草地的干黄土不一样。那人把铲子往沙袋上一架,拍了拍手上的泥,朝西边看了一眼,然后回过头对栅栏后头喊了一句。

喊的什么,离得远,听不清。但栅栏后头又走出一个人。这人没带兵器,手里拿着一本薄册,边走边翻,翻到某一页停下来,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。

不是守兵。

守兵不会拿册子。拿册子的人是记人的。

朱由检心里把刚才那几个守兵的话重新过了一遍——铜扳指,箭上挂毛,西边那道沟——又加上这个拿册子的。

卡子确实不是搜他们。

但拿册子的人会记人。记什么人,记几个,记往哪走,记腿好不好。

他的右腿又渗了一层。

骑马人忽然偏头,往东边矮树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不是回头,是偏头,用余光扫了一下身后的天际线。

“他们还在走。”骑马人说。

他说的是矮树林里那两个人。一个骑马,一个徒步捡卵石。不是急追,是走。走得不快,但方向没变过——往西,往卡子。

“多久到。”朱由检问。

“比我们慢。但慢不了太多。”骑马人说,“我们卡在卡子上一耽搁,他们就能看见我们。”

秦大河把刀尖又压低了半寸。不是紧张,是准备。

“怎么过?”他问。

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。短绳还勒着,深色布上的湿痕已经连成一片,晨光打在上面,反出一层淡红色的薄光。守兵或许不会看他的腿,但拿册子的人会看。拿册子的人专门看人身上不对劲的地方。腿不对,走路不对,鞋不对,都会记。

“别让他们看我的腿。”朱由检说。

秦大河点头。点得很慢。

“我走你右边。”他说,“你左脚迈步的时候,我右脚趁半步。挡半寸算半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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