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准你去(1 / 1)

崇祯十七年八月中旬,朱由检三十三岁。

常顺已经站了起来。

石窖低矮,他微微低着头,左手压在怀里的半截竹筒上,右手垂在身侧,没有碰刀柄。他隔着昏暗的窖室看向朱由检,等着一句话。

石见山站在低门外。齐腰荒草挡住了他的下半身,斜阳只照亮他半边肩膀。

“去。”

朱由检开口。

“明日天亮,你跟他上北坡。”

常顺压着竹筒的手指没有动。他先看石见山,随后才问朱由检:“你信他?”

“我信眼下没有粮。”

石窖里没人接话。

丁三身边放着盘好的缆绳。沈满仓靠着内壁,半截断棍横在膝前。水边女人刚替骑马人换过左腕上的布,旧布拆下来后,里面只剩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地方。

最后半块糠饼已经吃完。再留一夜可以,再留两日,伤得最重的人便会先倒下。

秦大河守在低门左侧。他的手仍搭着刀柄,眼睛却盯着石见山。

“谁定的只准他去?”

“北坡的人。”石见山说。

“你见过那个人?”

“没见脸。”

秦大河向门外跨出半步,肩膀挡住了大半个低门:“脸都没见,你就敢把人往上领?”

石见山低头看了一眼秦大河搭在刀柄上的手。

“我只送到北坡旧坎。再往上,他自己走。你不放心,就别让他去。”

秦大河还要开口,朱由检抬了一下手。

这个动作牵动了右膝。膝盖里面猛地抽紧,像有一根热绳从膝窝勒进大腿。朱由检的右脚往外滑了半寸,后背随即撞上石壁。

秦大河转身伸手。丁三也抓住缆绳,准备托住朱由检的腰。

朱由检用左手撑住地面,等那阵抽痛过去。

水边女人蹲到他身旁,两根手指按在膝侧,没有去碰刚结起的痂。她只贴了一下便收回手。

“里头还热。”

她嗓音发哑。

朱由检把右腿重新放直。灰布仍绑在膝外,布边已经磨得发硬。

眼下石窖里的人看似不少,真正遇到追人时却走不快。朱由检不能自己迈过荒沟,骑马人的左手抓不住缆绳,沈满仓也离不开断棍。常顺一走,秦大河便要同时守门、护伤员。只要有人从荒草外逼进来,他们连一起撤走都做不到。

秦大河显然也看清了这一点。

“他一走,这里少个能动刀的。”

“留下他,石缝里也长不出粮。”朱由检说。

常顺终于松开压着竹筒的手。

“我上北坡,先问我兄长。”

“该问。”

“粮的事,我只能带一句。人家给不给,不由我。”

“带到便够。”

常顺看了朱由检一会儿。这个回答没有把他当成传令跑腿的人,也没有逼他先顾石窖里的人。

他低头取出削木信物。那块木头在手里转了半圈,刻着半座山的一面朝上。

“竹筒呢?”

“留线的人叫你暂时别拿出来,便先留在怀里。”朱由检说,“北坡若有人点明竹筒,你再自己判断。”

石见山的眼皮动了一下,却没有插话。

朱由检看见了,仍未追问。石见山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。强逼下去,只会让这个旧卒闭紧嘴,甚至转身离开。

“何时回来?”朱由检问。

“日头过了正南还没下坡,今日便不会回了。”石见山答道,“到时候别上山找。”

秦大河的手在刀柄上收紧:“被扣了,也不找?”

“你上去,只会再多一个被扣的。”

“若他被杀呢?”

“北坡真想杀人,昨夜就不会让他明早上去。”

石见山说完,往荒草里退了一步。他不肯保证常顺平安,也没有替北坡人物解释。这是他给出的边界。

朱由检转头看向丁三。

“常顺和石见山走后,缆绳仍由你拿着。真有人摸到石窖,秦大河守低门,你从右边托我的腰。骑马人只用右臂扶,左手不能碰绳。”

丁三把缆绳往自己脚边又收了收。

“记住了。”

温迟仍趴在低门右侧的石缝旁。朱由检又对他说:“外面有人,不要跑出去看。先告诉秦大河。”

温迟点头。

沈满仓用断棍碰了一下窖内右壁。那里没有出口,只有几块松动的石头。

“真堵住门,走不了。”

“所以只等到过午。”朱由检说,“常顺若不回来,我们不往北坡找。等到天黑,沿来时的旧沟退出石窖。”

这条退路同样危险,却比守在断粮的石窖里等死强。

安排完这些,朱由检没有立刻让常顺坐下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常顺抬起头。

“北坡若有人通外路,替我留意几个人。一个右手受过重伤的男人,护着一个妇人和一个脚伤女孩。旁边或许还有个少话的女子。”

石窖内很静。

常顺听出了这些人的分量:“你家里人?”

“是。”

朱由检没有再说他们的姓名、来历,也没有说他们先前走过哪条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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