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七年八月中旬,距北京陷落已近五个月。
夜色已经压进右岔。沟底只剩棚下那团暗红炭火,照不亮篱门,只能把持斧老人的半边身子映在土墙上。
三十三岁的朱由检仍靠着白石外侧的沟壁。右腿伸直,膝外新缠的粗麻布已经发暗。水边女人蹲在他身旁,两根手指压着布边,暂时还没摸到新血。
持柴叉的汉子把叉柄伸出篱门,指向泥棚右侧的小径。
“从那边绕。柴在棚后,只搬到外檐。”
他又把叉柄往篱门前一横。
“谁往篱门边偏,石台上的弩可不认人。”
左上石台的瘦汉仍端着旧弩。弩头没有落下,先盯常顺,再慢慢扫过秦大河几人。
朱由检看了一遍脚下的路。小径很窄,外侧是浮土,里侧挨着棚墙。湿柴要从后坡拖下来,再顺着小径送进外檐。绳子若断,柴便会沿斜坡滚向沟底。
丁三腰间那根缆绳已经破了一股,不能再吃人的分量。拿来拖柴,也只能用一次算一次。
“我和丁三拖。”秦大河说。
他的腰间已经空了。那把腰刀横在篱门内侧,离柴叉汉子的脚不到一步。
骑马人看了一眼湿柴所在的方向,将受伤的左腕贴在腰侧。
“我顶外边。”
他说完便不再开口。左手抓不住东西,他只能用肩背挡住柴捆,防止湿柴往小径外侧滑。
沈满仓把断棍在地上试了一下。棍头刚压进浮土,立刻往旁边滑了半寸。
“重的我搬不了。”他说,“细的能抱。”
温迟抬手指了指小径上的碎石。他可以先把会绊脚的石块挪开,也能在前后传话,却不能站到湿柴下方硬拦。
朱由检最后看向常顺。
常顺站在白石外,腰刀和竹筒都还在身上。他没有看湿柴,只盯着沟口来路。
“我不越白石。”常顺说。
“你守石外。”朱由检道,“有动静,出声便够。”
常顺没有应下这句安排。他沿沟壁往高处挪了两步,找了个既能看见白石,也能看见右岔入口的位置。
“我看我的路。”
朱由检点了一下头。
“够了。”
水边女人留在朱由检身旁。其余五人开始搬柴。
第一捆湿柴由秦大河和丁三动手。
丁三将缆绳从腰间解下,绕过三根湿木,只收了一道活扣。他不敢勒紧。绳子外层的麻丝已经起毛,裂口那一股被夜露浸湿,颜色比旁边更深。
秦大河站在坡下,双手抓住绳头。骑马人守在湿柴外侧,用右肩抵住最上面那根木头。沈满仓和温迟先把小径上的碎石踢到沟边。
“拉。”丁三说。
秦大河往后退了一步。
湿柴离开泥地,木皮上积着的水顺着坡面往下流。丁三弯腰推住柴捆后端,骑马人用肩背压住外侧。三根湿木一点点挪进小径。
石台上的旧弩也跟着他们移动。
弩头先对着秦大河,又移向丁三。瘦汉没有说话,右手食指始终贴在弩机旁边。
湿柴拖过第一处浮土时,丁三忽然停了。
“绳要开。”
秦大河刚要松力,最下方那根湿木已经压碎了小径外侧的土边。整捆柴向外一斜,丁三手中的缆绳猛地绷直。
“退开!”
丁三只来得及喊这一声。
缆绳裂口处发出一声闷响。一股麻绳从中间崩开,散出的麻丝抽在秦大河手背上。柴捆失去约束,顺着斜坡往下滑。
秦大河右手本能地往腰间一落,却只抓到空衣。
刀和刀鞘都不在。
这半息的停顿,已经让最下面那根湿木撞到他小腿前方。
秦大河没再找刀。他向前踏了半步,用左肩顶住木头,右手抓向上方一根分叉的枝杈。湿木带着他的身体往下压,枝杈从掌心刮过,在虎口下方拉开一道血口。
骑马人从外侧沉下肩膀,将要翻出小径的那根木头硬挤回去。他的左腕碰到木皮,旧痂立刻裂开,手指却合不拢,只能用前臂把木头卡住。
持柴叉的汉子终于动了。
两齿柴叉越过篱门,叉头扎进湿木之间的空处。汉子往下一压,把最前方那根木头钉在泥地里。
柴捆停住时,离秦大河膝盖只剩半尺。
石台上的弩弦已经绷紧,却没有射出箭。
丁三蹲到断口旁,将那股崩开的麻绳翻过来。裂口向两边撕开了一大截,几根长麻丝拖在泥里。
“不能再拖这么重。”他说,“下一捆再这么压,整根绳都要散。”
秦大河松开湿木,掌心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他撕下自己袖口的一条布,咬住一端,在伤口上缠了两圈。
持斧老人站在篱门后看着,没有催。
朱由检也看着那根破绳。
湿柴还在棚后。若不用绳,只靠人抱,来回的次数至少要多出一倍。秦大河已经伤了手,骑马人的左腕也重新渗血。可若再拖大捆,缆绳便会彻底报废。
“拆开。”朱由检道,“一次搬一根,细枝另抱。路多走几趟,绳留下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